第二日,大朝。
殿内文武分列,暗流涌动。王思诚出列。他官位不高,可今日他站得极直,像把二十几年的腰,全用这一回撑起来。
“臣王思诚,参中书右丞相搠思监,与真定路转运副使何守仁狼狈为奸,倒卖堤工物料,篡改河工账册,致使真定河坝决堤,田舍被毁,万民激愤!何守仁一应罪行,臣有人证、物证、往来信证,皆已备齐。请陛下明鉴!”
殿中“嗡”地一声,像冷水泼进热油。
搠思监没慌。他慢慢出列,先整了整衣袖,才朝皇帝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陛下容禀。”
皇帝道:“说。”
“王御史所参何守仁之罪,若查实,确实该杀。可这些事,臣也是今日才知。”他转身看向王思诚,眉头微拧,像真受了冤屈,“何守仁是朝廷放出去的地方官。臣与他同朝为官,不过有些旧日公事往来。他自己贪了、坏了、瞒了,如何就要臣来担责?臣若连他每晚吃几碗饭都要知道,那朝廷设地方官何用?”
他说得极慢,像在替自己捋清每一根线。话头一转,又看向赵敏:“若说督办不力,郡主才是新政主事之人。真定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臣倒想替朝廷问一句,这监查之责,又该归谁?”
王思诚听完,没有立刻接。他上前一步,先向皇帝一礼,才道:“丞相这话,糊弄得过臣,糊弄不过朝中百官。”
他指着何守仁那堆罪证:“何守仁到真定不过数月,就能把手伸进堤工、工料、官账三处。新料换旧料,朝廷拨下的灰浆石料被成批换成旧料,河工旧册被改,户部留档被抽。这些事,岂是一个地方官想做就能做的?没有户部旧档、转运旧路、地方旧人,他连真定的堤门朝哪开都摸不清。”
“王御史这意思,是户部也在帮他了?”搠思监身边有人出声。
“臣没这么说。”王思诚不卑不亢,“可臣想问丞相一句:何守仁上任前,已做过两任转运副使。他的那些旧日同僚,如今在谁手下办事?为何偏偏在何守仁到真定之前,户部旧档里就少了他要的那几页?为何新料入真定第三日,就有商队能把旧料用朝廷的官道运进来?丞相若说你一概不知,那臣便不知,这朝中还有谁该知。”
搠思监脸色微变,还没等他开口,王思诚已接着道:“臣今日弹劾的是何守仁,可也是这朝中有人纵出来的何守仁。真定大堤,百姓当命一样守着。他何守仁贪的不只是银子,是把一县人的命当草。臣别的不认,只认一件事:若丞相真和此事毫无干系,那请丞相同意,把真定、济宁两处的粮漕、转运旧档全交出来,当朝对验。若真证不了,臣愿当场摘了自己的乌纱帽!”
殿中一时静下来。几个原本还看戏的汉臣,也忍不住朝王思诚看了一眼。
搠思监没上他的当。他笑了笑,不接王思诚那顶乌纱帽,只把袖子一拂,叹道:“王御史如此激动,倒像是一心要拿臣来填新政的窟窿。”
他收敛神色,再次转向皇帝:“济宁钞法之乱,乱在民间。新钞说不兑就不兑,商户罢市,百姓挤兑。王御史说真定的事和臣有关,那臣倒要问一句,济宁的乱子,是不是也有臣在背后做局?还是说,只要新政出了错,不是天灾,就是臣在使坏?”
这话像一根软刺,轻轻巧巧地绕开了真定,把整件事又推回新政本身。旧贵族那边开始有人点头。搠思监像得了信号,又补了一句:“陛下,新政试了不过几月,真定之堤先决,济宁之市再乱。臣不敢说新政全错,可两处连环出事,总不能再说是地方运气不好。”
王思诚没退。他抬头直视皇帝,声如沉钟:“济宁为什么乱?因为有人在旧钞将稳之际,一夜之间放出□□。市面本已安定,是有人先用谣言逼百姓挤兑,又用□□搅乱市场。这不是新政之失,是有人要杀新政,拿济宁做刀。”
“王御史说得轻巧。”搠思监道,“那你倒把放□□的人请上殿来。没有活口,没有印版,只有一堆揣测,凭什么说新政无辜?”
“臣有人证!有当夜被收买散谣的小贩,有收兑行掌柜按下的手印,有官仓账册被盗改的痕迹。丞相若说这都是揣测,那臣现在就敢把这些送到御前,由陛下当朝验看!”
殿上的争执越来越烈。几个汉臣低下了头。旧贵族中已有人坐不住,开始交头接耳。他们不是没话,是在等。等王思诚和搠思监谁先露出疲态。只要王思诚气势稍弱,他们就会围上来。
可王思诚没有弱。他站在殿中,像根钉子,一句顶一句。他知道今天不能退。不是为自己,是赵敏站在他身后。他若软了,她连最后能站在朝堂上的理都没了。
但旧贵族到底等到了机会。
皇帝迟迟没说话。他眉头越锁越深,像被两边来回拉扯。旧贵族看准了这一点,终于动了。
“王御史说了半天,无非还是要把一切都推给丞相,好把新政捧上去。可真定的堤是新政的人去督,济宁的钞是新政的法去行。怎么到头来,就全和你们无关了?”
“你们汉人,总说咱们老将老了。可这大元江山,就是咱们这些老将流着血守下来的。轮得到你一个汉臣在这儿指手画脚?”
“牝鸡司晨,国之不祥。一个女子领着几个汉人,就想改大元的法,动大元的钱。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请陛下明断!若再纵容新政,只怕下回要出事的,就不只是真定和济宁了!”
“请陛下收回成命,莫再让这新政祸乱天下!”
旧贵族已经跪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