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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堤(第1页)

真定河堤决了。

大水从北岸撕开一道口子,浑黄的泥水卷着断木碎石,一路往南漫。沿岸几处低洼的田全给淹了。正是麦子灌浆的时节,水一过,半年的辛苦白了一半。可好在,没有死人。

决堤前一日,阿大就带着人沿堤根走了三遍。他让阿二、阿三把那些不肯搬的、不愿信的老人一个一个背出来。水漫上来前,堤下已经没人了。几户人家的鸡鸭来不及赶,被水冲走了几只,可家小都在。田毁了,人心还在。

可这份“庆幸”还没过去,真定城就乱了。

不是水乱,是人乱。

不知从哪儿来的信纸,一夜之间撒满了真定城的几条主街。成千上万份,铺得到处都是。风一吹,纸叶子沿着墙根、台阶、摊铺、井台乱滚。有识字的捡起来看,一看就变了脸色。

上面写的是真定河堤的事。

何守仁怎么换的料,怎么吃的银,哪一天哪一处,哪批新料被运去旧仓,哪截堤基被人连夜动过,全写得清清楚楚。连证人名单都列得明明白白。几页纸,证据链整整齐齐,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只等这一日收。

纸传得比水还快。不过半日,满城都在传:是官把堤挖开的。是官贪了修堤的钱。咱们的田,是让人故意淹的。

民怨炸了。

先是几个汉子在街口骂,后来一群人往县衙走。再后来,人越聚越多,把真定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砸门,有人哭喊,有人把信纸举到门上,喊着:“何守仁出来!”“何守仁还我田来!”

何守仁在衙门里,脸都白了。

他当然也看见了那些信纸。

他拿起一张,读得极慢。越读手越抖。那上头的事,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写的人却像一直站在他身后,把他每夜怎么改、怎么拖、怎么瞒,一件一件数得清楚。连他哪晚见的谁,席上喝了什么酒,都标得明白。

他知道,完了。

人家敢把东西撒得满城都是,手里就不止这些。真正的证据,一定比这更全。这信纸不是告状,是断他的路。断得干干净净。

何守仁坐在后堂,额角全是冷汗。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写信给搠思监。他得让人知道真定出事了。他不想自己死。他还有用。

“来人。”他压着嗓子,“拿笔墨来。再叫刘千户,让他带兵到前门去。”

下面的人去了。何守仁写了信,让人从后门快马送出。他又把县衙里几个心腹叫过来:“不能由着他们闹。先抓两个带头的。只要怕了,人就散了。”

这话传下去不久,门外的哭声忽然更响了。何守仁还以为兵丁动了手。可没一会儿,他听出来,那不是更闹了,是忽然有了倚仗。

前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四五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衣裳,不显眼。可为首的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亮在众人面前。那牌子是汝阳王府的。

“奉郡主命,真定河堤一案,王府已知。此乃公案,必给百姓一个交代。谁敢在此刻伤民一人,按同案论处。”

何守仁脚下一软。

汝阳王府。敏敏帖木儿。从水还没决之前,她的人就在真定了。可阿大他们从未露过面。等他贪、等他改、等他把最后一截堤也泡软,才忽然从暗处走出来,当众亮出王府令牌。

何守仁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算好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赵敏不是比他大一级。她是正一品摄政郡主,是皇帝钦点的新政掌政者。她的人在真定,别说县衙,就是丞相亲自在这,也很难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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