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先回了东宫。
他换了身常服,不隆重,也不随便。像去赴一场他已经在心里等了一整日的事。然后亲自去马厩,把那匹早为赵敏备好的汗血宝马牵了出来。
那马浑身漆黑,唯有四足雪白,像踩在云里。是西域贡来的,整个东宫也只此一匹。他本可以早送去,偏偏等今日。他牵着马走了一段,又低声对马说:“她配骑你。你以后只听她的。”
马当然听不懂。他也没指望它懂。他只是在跟自己的心意,把话说出来。
他把缰绳交给内侍,吩咐先牵到汝阳王府附近等着,又回屋去,从抽屉里取出那只小小的木盒。盒子很轻,他拿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又慢慢合上。那一眼,像在看一个还不能说破的愿。
然后他走出东宫,与礼部的人一起,前往汝阳王府。
礼部到了,先宣旨。
那单子又长又啰嗦,什么南珠什么锦缎什么金器什么玉件,一样一样念下去,像没有尽头。赵敏跪在地上,头微微垂着,只能看见太子袍角的一角。她没抬头。可太子就站在阶前,目光从她出现起便没离开过。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打扮。
以前的她,清冷如白梅,眉间总像压着一场雪。可此刻,那身桃红衣裙,那副金玉头面,把她整个人从“摄政郡主”四个字里请了出来。她像一枝被人从深殿里请出来的芍药,不声不响,却艳得惊心。
太子看得有些失神。连礼部官员念到“钦此”时,他都没能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赵敏没抬头。可王保保看见了。
他看见太子那眼神,像要把人从衣裳外面看到骨头里去。他心里那点本来就不顺的气,腾地更胀了。若不是碍着礼部在场,他这会儿只想把妹妹拉到身后去。
“臣领旨谢恩。”赵敏叩首,声音平稳。
她起身时,太子才收回视线,面上已无波澜。他对礼部官员道:“圣旨已宣,你们先回宫复命。孤稍后自便。”
礼部众人行礼退下。太子又对身边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内侍点点头,先一步跑了出去。
太子这才转过身,先与汝阳王见礼,再对王保保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神情坦荡,像今日真就是替皇帝来走一趟。
然后他走到赵敏面前,声音放轻下来:“敏敏,今日是你生辰。孤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已经让人去牵了。我们去门口等一等。”
赵敏一怔。她还没从接旨的恭敬里缓过来,就被太子这声“敏敏”叫得有些无措。
赵敏和父兄都怔了一下。他说得自然,像这王府是他自家。可人都到了,又是太子,总不能说不去。于是汝阳王点了点头,众人便一起走到门口。
片刻后,一名内侍从巷口牵来一匹神骏宝马。那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如雪,蹄踏之间,像踩着霜色。马还没到近前,汝阳王眼睛先直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好马不少。可这般品相的,真是头一次见。
王保保也看直了眼。他本还想说两句不客气的话,可嘴张了张,硬是没舍得骂出来。
“这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太子说,“孤向父皇讨了来。今日送给你。敏敏,生辰喜乐。”
他说“生辰喜乐”时,声音很低,眼睛却极亮。赵敏只觉那道目光几乎要把她钉在原地。她低头去看那马,又看了看太子,一时竟不知该先道谢,还是先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汝阳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子眼里的东西,他认得。那不是做戏,也不是拿来压汝阳王府的排场。那是一个男子,看见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时,遮都遮不住的样子。他心下倒软了三分。至少这份“婚约”,不只是权术。太子是真的喜欢敏敏。若将来女儿真要入皇家,有这份心意在,总还不至于太苦。
王保保却不这么想。他看着太子那黏糊糊的眼神,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家最贵的东西摸了又摸。他忍了又忍,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替舍妹多谢太子殿下的厚赠。现下天色已晚,殿下回宫时,还当多当心。”
太子像没听懂似的,抬头看了看天,轻描淡写地说:“是有些晚了。孤还没用晚膳。这会儿倒也有些饿了。”他顿了一下,笑得极坦荡,“不知可方便,一起陪敏敏用个生辰宴?”
王保保眼睛瞬间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