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回府这两天,人虽没出过门,心却没一刻歇下。
济宁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她一一拆看,又一一压平。王思诚在那边盯着,陈冠也在补窟窿,脱欢被她捏住了七寸,暂时不敢生事。可她知道,这种“稳”,只是没到再乱的时候。她又让燕七传信去真定,叫阿大盯紧何守仁。真定那边,现在比济宁更重要。何守仁要动手,不会拖太久。
她坐在灯下,把这些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想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汝阳王推门进来了。
赵敏一愣,放下手中的信:“父王,您怎么来了?”
汝阳王没说话。他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盒子不大,却看得出不是府里常置办的年礼。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攒了太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赵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汝阳王看着她,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好一会儿才开口:
“敏敏。今天,是你十七岁的生辰。”
赵敏怔了一下。她确实忘了。这些天她只记着济宁,记着真定,连日子都不大看。
汝阳王看着她,说:“你母妃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爹了。”他嗓子有些发紧,“可爹这些年,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教你哥哥怎么在阵上活下来。忘了我的敏敏,也已经长到该被人好好相看、好好打扮的年纪了。”
赵敏张了张嘴:“父王……”
“爹是个粗心的。”汝阳王说,“这些年,没替你相看人家,没操心过女儿家该有的东西。你的衣裳、首饰,全是管家在置办。爹从来没管过。你母妃若还在,她一定不会这样。”他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是爹对不住你母妃。”
赵敏连忙道:“父王,您别这么说。敏敏这些年,一直过得很好。”
“你过得好,是你争气。”汝阳王叹了一口气道“可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汝阳王的声音低下来,“就像太子……如果不是爹没早些为你打算,你也不会应下他的条件。”
赵敏的手指轻轻一蜷,没有接话。
“爹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可爹知道,你不是真的愿意。”汝阳王看着她,“若你母妃还在,她不会让你被逼到那个位置。”
赵敏沉默了一瞬,才轻声说:“父王,那件事,是我自己应下的。和您无关。”
“怎么无关。”汝阳王摇头,“若我能早些替你张罗,哪怕只早两年,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
他说着,终于把怀里那只木盒递过来。
赵敏接住。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裙,和一副头面。
那衣裳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外头铺子买来的成衣。料子极好,裁制也极讲究,袖口与裙摆都绣着细密的缠枝纹。头饰更不用说,一件件躺在墨绒里,像等着什么人把它们戴上。赵敏只看了一眼,就觉出汝阳王在这上头花了多少心思。
“父王,您不必这样。”她低声道,“女儿每日不是上朝就是出门,朝服、骑装也就够了。这些……女儿实在用不上。”
汝阳王摇头:“女孩子家,哪有不爱美的。”他看着女儿,目光软下来,“今天是你生辰。这些事,先放一放。好不好?咱们好好过个生辰。不请外客,就家里几个人,吃酒,赏月。”
赵敏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揉。她笑了一下:“好。女儿都听父王的。”
汝阳王红着眼,又笑起来:“那你快去换衣裳。我亲自去安排今晚的席面。”
他转身要走,赵敏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父王,给思思多备些吃的。她胃口大。”
汝阳王脚步一顿,哈哈大笑:“放心。那丫头的饭量,王府谁不知道。”
赵敏也笑了。李思思正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她心说,还是别说话了。一会儿还要吃呢。
汝阳王走后,赵敏抱着木盒进了内室。
她先看那套衣裳。不是纯蒙古式,也不是汉家样,倒像大都已经流行起来的那类:有蒙古贵女的华贵,又取了汉裙的轻盈。颜色是桃红,正是十几岁姑娘穿的娇嫩色。赵敏拿在手里,只觉得这颜色真亮,像把整个春天都裁进去了一角。
她又看那副头饰。
桌案上铺着锦缎,头饰整整齐齐嵌在墨绒托盘里。
正当中是一支赤金牡丹簪。花瓣用极细的金丝累成,烛火一照,整朵花像活了似的。花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切得极精,像一滴凝住的胭脂泪。簪身下悬着三根细金链,链尾各坠一颗小珍珠,拿起来轻轻一晃,便泠泠地响,像风里落下三滴凉雨。
旁边一对鬓边珍珠攒花,并几朵桃红绒花,金丝缠枝做底,嵌着碎青金石。不张扬,却压得住。
赵敏把东西一样样看过,心里又软又酸。她太清楚,父王这辈子行军打仗,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东西。能置办得这样齐全,怕是找了许多人、等了许多日,才一样一样凑齐的。
她没再犹豫。叫来李思思帮忙,把衣裳换上,又坐在镜前,极难得地替自己上了一个全妆。
铜镜里渐渐映出一个年轻女子。
赵敏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她知道自己生得好。可今日这般打扮起来,还是让她自己都怔了一瞬。额间金牡丹,眉目如画。那身桃红的裙,把她的脸色衬得极亮,像一朵被人从深院里请出来的花。
李思思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她小声说:“以前外头人都说我和郡主有几分像,我还真信了。”她眼睛都没离开过,“郡主,你现在跟仙子下凡似的。我跟你比,像厨房烧火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