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被喷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衣襟,小声嘟囔:“那我那会儿也没人教我认字啊。”
汝阳王正在兴头上,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到现在写个字还歪歪扭扭的,你看看你妹妹——”
他伸手把赵敏从椅子上抱起来,举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敏敏跟爹说,你还认识什么?”
赵敏被他举在半空,看着他满脸的兴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前世没有被人这样夸过,也没有在“被夸”的时候觉得高兴。但她现在确实觉得……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她指了一下书上那个“人”字:“人。”
“还有一个!”汝阳王的声音大得像是要让整个王府都听见。
赵敏指了一下“日”:“日。”
汝阳王把她放下来,转头就往外走:“我去找先生!明天就请——不,今天就去请——”
王妃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天都黑了,你上哪儿请去?”
汝阳王被她拽住,停了一下,像是刚意识到已经到晚上了。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那就明天,一大早,我亲自去请。”
王保保在旁边端着那半碗水,终于喝上了。他喝完一口,小声说了一句:“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汝阳王耳朵尖,听见了,转头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好好学学你妹妹,看看人家三岁就认字了——”
王保保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他看了赵敏一眼——那一眼没有不服气,只是看,像是确认了一下“我妹妹确实挺厉害的”,然后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了。
赵敏坐在王妃旁边,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汝阳王拍桌子说“我闺女是天才”的样子、王保保被喷得往后缩的样子、王妃笑着拽住汝阳王袖子的样子,每一个画面她都收进了脑子里。她这一世的家人,就是这样的。高兴了就拍桌子,骂完了哥哥转头又把妹妹举起来。这种热闹的、毫无修饰的、不讲道理的疼爱,是她前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三岁认字,可以了。这个程度不会太奇怪,也足够让父王开心。
第二天,汝阳王果然亲自请了一位先生来府里。那位先生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读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留着整整齐齐的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的。汝阳王领着刘先生走进书房的时候,赵敏已经在里面坐好了,面前摊着一本新书——王妃昨晚替她找出来的,比王保保那本《千字文》新一些,边角还没卷。
汝阳王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先生你看看我闺女!三岁!昨天刚认了四个字!”
刘先生看了一眼赵敏,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本书,走过去,弯下腰,指着书上的一个字:“小郡主,这个字你认得吗?”
赵敏看了一眼——“露”。她认识。但她不打算第一次见面就露底。她摇了摇头。
刘先生说:“那我教你好不好?”
赵敏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刘先生教了她五个字。
他把书摊开,指着第一行的“天地玄黄”。赵敏看了一眼——“天”她认识,“地”她认识,“玄”和“黄”她当然也认识。但她不能全部认识。她让刘先生念了三遍,指着“玄”字的时候假装想了一下,说:“……玄?”刘先生说:“对,玄。”指到“黄”字的时候她故意停了一下,让刘先生又念了一遍才跟着念出来,这样显得前面几个字她记得住,但最后一个是需要反复一下才能记住的。
刘先生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疑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课后,赵敏坐在屋里翻那本书。刘先生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在廊下遇见了正背着手遛弯的汝阳王。汝阳王看见他,快步迎了上去:“先生,今天怎么样?敏敏学得如何?”
刘先生站定,拱了拱手:“王爷,小郡主聪慧过人。”
汝阳王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刘先生又说了一句:“老朽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少孩童开蒙。但像小郡主这般年纪、学得这样快的,确实从未遇见过。”
汝阳王的嘴彻底咧开了。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喊点什么出来,又觉得在先生面前太大声不合适,硬压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大得整条廊子都听得见:“我就说!我闺女是天才!”
他转身就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口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刘先生手里:“先生辛苦!明天继续教!有什么好书都给她买!钱从公账走!”
刘先生还没来得及推辞,汝阳王已经大步进了书房。赵敏正坐在里面翻书,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父王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必须立刻让全天下知道”的表情。
汝阳王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举到半空:“敏敏!先生夸你了!说你聪明!天底下最聪明!”
赵敏被他举着,看着他满脸的笑,不悦的说了一句:“父王,你放我下来。”
汝阳王没放,又把她往上举了举:“不放!我闺女太厉害了!”
赵敏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她没有挣扎。她被举在半空,日光从窗棂外照进来,落在父王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刚打了胜仗回来。
她忽然觉得,被他举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小手正搭在父王的肩膀上。那只肩膀很宽,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没有再让他放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