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哥……”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险些昏死过去。
“小姐!莫睡!莫睡!”稳婆连忙扶住她,又命人将冯蘅早备下的参汤端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两口,“喝口参汤,提提气!您若睡了,孩儿便危险了!”
参汤入喉,一股暖流缓缓化开,蓉儿的精神稍稍一振,强撑着睁开眼,重新攥紧了床沿。
……
产房外,冯蘅由侍女搀着,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并未回暖阁歇息。
她脸色苍白,微微喘息着,时不时便要咳嗽两声,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产房门,耳中听着里头的动静。她虽不能进去,却凭着自己翻过的医书与经验,隔着门缝,一句句地指导着:
“让蓉儿莫要仰躺,侧着些,省得气血逆了……对,便是这样。稳婆,你且瞧瞧胎位正不正?若是略偏,你用手在外头轻轻往回转,莫要用蛮力……蓉儿,你听着娘的话,疼的时候便大口吸气,莫要憋着,憋着孩儿便缺氧了……”
她的声音温婉却坚定,隔着门板传进去,竟让慌乱的稳婆与痛苦的蓉儿都安心了不少。李萍立在一旁,红着眼眶,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身子弱,快回屋歇着罢!这儿有我呢,蓉儿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
“姐姐,我不累。”冯蘅反手握住李萍粗糙的手,轻声道,“蓉儿是头一胎,我又不是没生过。当年我生蓉儿时,那等凶险……我比谁都怕。我若不在这儿听着,我这颗心便落不下去。姐姐,你莫劝我,让我听着罢。”
她说着,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替她顺气。黄药师不知何时已从药圃归来,立在廊柱旁,手里捏着一把刚采的草药,面上依旧冷着,闷声道:“蘅妹,你若是累坏了,蓉儿出来瞧见,定要心疼。你且回屋,老夫在这儿听着,一有动静,老夫便告诉你,可好?”
冯蘅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嘴上凶,那眼底却满是担忧与关切,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便回屋。药师,你……你莫要着急。蓉儿吉人天相,又有稳婆在,定会平安的。”
她由侍女与李萍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暖阁。黄药师立在廊下,握着那把草药,望着产房门,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却还哼着:“哼,生个孩子这般磨蹭,像那傻小子……”
可那握着草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
郭靖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海雾散去,露出了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产房里,蓉儿的痛呼声已渐渐嘶哑,力气也明显不济了——这一胎,竟是难产。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隔着门喊道:“师娘!小姐力气不足,孩儿的头已见着了,可就是出不来!再这般下去,母子(女)都危险!”
黄药师一听,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什么冷傲,一掌拍在廊柱上,震得柱子嗡嗡作响,厉声道:“稳婆!你给老夫稳住!蓉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唯你是问!”
他说着,便要冲进产房,却被闻声赶来的曲灵风死死拉住:“岛主!使不得!男人进产房,是大忌啊!小姐若有事,师娘也不得安生!岛主,您且信稳婆,师娘早把法子都教给稳婆了!”
就在此时,暖阁里传来冯蘅微弱却坚定的声音:“药师!你莫要乱!蓉儿她……她能行!你且让稳婆,把老身早备下的那支老山参,切了片,给蓉儿含在舌底提气!再让稳婆用手在外头,把胎位往正里推——老身教过她手法的,她懂!”
黄药师听到妻子的声音,猛地清醒过来,连忙对产房内的稳婆吼道:“还愣着做什么?!按夫人说的做!老山参就在老夫袖子里,拿去!若是蓉儿与孩儿有恙,老夫扒了你们的皮!”
稳婆连忙应下,取了参片,又依着冯蘅早先教过的手法,在外头小心翼翼地推转胎位。蓉儿舌底含着参片,一股辛辣的暖气直冲丹田,本已快要散尽的力气,竟又生生被逼了回来。她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随着稳婆“用力!再用点力!”的喊声,狠狠一挣——
“哇——!”
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桃花岛的清晨!
那哭声又脆又亮,中气十足,震得廊外的雀鸟都扑棱棱飞起,也震得郭靖浑身一僵,随即,两行热泪“唰”地一下涌出了眼眶。
“生了!生了!恭喜岛主!恭喜师娘!是位小姐!母女平安!”稳婆抱着一个粉雕玉琢、浑身红彤彤的婴儿,喜气洋洋地报喜,“小姐哭声这般亮,定是个健康聪慧的!”
“母女平安?!是位小姐?!”郭靖傻呵呵地重复着,猛地转过身,对着产房门,又哭又笑,像个孩子似的,“蓉儿平安!蓉儿生了!是个小姐!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他说着,便要往产房里冲,却被稳婆笑着拦住:“姑爷,小姐还光着身子呢,您且等等,老身给小姐裹上襁褓,再抱出来给您瞧!”
不多时,稳婆将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抱了出来,送到郭靖怀里。郭靖笨手笨脚地接过,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只呆呆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扑扑的小脸,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蓉儿……这是咱们的孩儿?这是咱们的女儿?”他声音发颤,傻乎乎地笑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那婴儿竟睁开了一条缝,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虽还看不清,却已让郭靖的心化成了一滩水,“像……像蓉儿!这眉眼,像蓉儿!好看,真好看……”
他说着,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蓉儿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可见了他这副傻模样,还是强撑着露出一抹虚弱的笑,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声音细若蚊蚋:
“郭大哥……咱们有女儿了。她……她像你么?”
“像,像极了!也像你!”郭靖连连点头,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自己俯下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哽咽道,“蓉儿,你辛苦了。你为我郭家生了这样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儿,我……我这辈子,便是给你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