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十月期满,蓉儿临盆
桃花岛的春末,来得温吞又绵长。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那片桃林。去岁夏日里还只是拇指大小、毛茸茸的小青桃,如今已长到了核桃般大,沉甸甸地压在枝头,藏在浓绿的叶子里。风一过,枝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雀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啄食着偶尔生出的虫害,叫得整座岛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岛西的听雨院里,却半点也没有这份闲适——因为蓉儿,要生了。
自打去年夏日里在桃花树下察觉有孕,到如今整整十个多月。这十个月里,桃花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把这位姑奶奶捧在了心尖尖上。冯蘅拖着病体,翻遍了医书,亲自斟酌安胎的方子,又一针一线地缝了几十件小衣小裤;李萍变着法儿地学做江南的精细吃食,草原上的手抓肉、奶豆腐也照做不误,横竖是蓉儿想吃什么,她便做什么;黄药师嘴上嫌弃,背地里却把药圃里最好的安胎草药都采了来,又亲自配了几剂“宁神散”,还偷偷在库房里备下了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郭靖更不用说,这十个月来,他练功的时间少了大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蓉儿身边,端药、搀扶、哄她喝蜜饯、陪她在岛上慢慢踱步,生怕她磕了碰了、累着饿着。
如今,十月期满,蓉儿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连走路都要郭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本就生得纤巧,如今身怀六甲,更是笨重得厉害,每日里多半躺在榻上,由郭靖或侍女伺候着,连那册“游身步”的图谱,也早被郭靖收了起来——岳母说了,有身子的人,一丝内力也运不得,更莫说练什么步法了。
这一日夜里,海风比往日凉些。
郭靖伺候蓉儿喝完了最后一碗安胎药,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坐在榻边,借着烛光,一遍遍擦拭着那柄乌黑的短剑。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剑在人在,剑安他安。
“郭大哥,”蓉儿靠在枕上,伸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紧张与期待,轻声开口,“我方才……我方才觉得肚子有些坠痛,一阵一阵的,像是……像是要生了?”
“什么?!”郭靖手中的短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都白了,“蓉儿,你、你说什么?要生了?可方才岳母把脉,不是说还有几日么?!”
他说着,慌得手足无措,想上前去扶她,又怕碰疼了她,想转身去叫人,又怕留她一人不妥,急得满头大汗,在屋里团团转。
蓉儿看着他这副慌张的傻模样,心中又暖又好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忍着那阵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轻声安抚道:“傻子,你莫慌。女人生产,都是这样的。我方才问过稳婆(岛上早已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稳婆住着),说是先是阵痛,隔得久了才生呢。你快去,去请娘与婆婆,还有稳婆来……”
她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眉头狠狠一皱,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手指死死攥住了郭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郭靖心疼得如同被刀剜,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转身便冲出门外,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快!蓉儿要生了!快请岳母、娘,还有稳婆!快——!”
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惊得院外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听雨院里便灯火通明。
李萍披着外袍,第一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沙哑着嗓子道:“蓉儿!蓉儿怎么样了?可别吓娘!”她说着,便要去探蓉儿的额头,却被随后赶来的稳婆拦住:“伯母莫急,小姐是阵痛,离生产还早呢,您先出去,这儿有老身与另一位稳婆在,妥帖得很!”
紧接着,冯蘅也被侍女与黄药师一左一右搀着,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显然是一路急赶,喘息得厉害,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镇定与关切。她一进屋,便强撑着病体,先看了看蓉儿的情形,又伸手替她把了把脉,随即沉声吩咐道:
“快,烧热水,越多越好;把产房早就收拾好的干净布巾、剪刀(需用烈酒泡过)都拿来;再去厨房,把老身早吩咐备下的参汤端来,要温的,莫要烫着。还有——”
她转头看向那两位稳婆,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们两个都是岛上经验最足的,蓉儿这一胎,是头胎,身子又娇贵,你们千万仔细着。若是胎位有不妥,或是力道不足,莫要慌,老身在外头,你们只管按老身说的法子来——老身翻过医书,这些道理,老身都懂。”
两位稳婆连忙应下,又看了眼冯蘅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皆是敬佩:这位师娘(主母)虽身子弱得连路都走不稳,可于药理产育之事,竟是这般通透,难怪岛上上下都敬她。
黄药师立在一旁,青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孤高冷傲的神情,眉头却皱得死紧,闷声道:“哼,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一个个慌成这样,成何体统!老夫……老夫去药圃再采些止血安神的草药来!”
他说着,转身便走,可那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分明是急得很。郭靖想跟出去,却被冯蘅唤住:
“靖儿,你莫要跟着你岳父。男人家,是不能进产房的,那是血光之地,你进了反倒不吉,也乱了稳婆的手脚。你且去外头等着,安心等着。蓉儿有老身与稳婆在,还有你婆婆在外头照应,绝不会有事。”
郭靖听着岳母这番话,心中稍定,可那颗心仍悬在嗓子眼。他重重跪下,对着冯蘅与产房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岳母!靖儿……靖儿便在外头等着!求岳母、求稳婆,务必保蓉儿与孩儿平安!靖儿此生,定不负你们!”
“去罢,安心等着。”冯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慈爱与宽慰。
郭靖这才退了出去,立在听雨院的廊下,背靠着柱子,望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双手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海风习习,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的额头却全是冷汗。
……
产房里,阵痛一阵紧似一阵。
蓉儿死死咬着一缕布巾(稳婆塞的,怕她咬伤了舌头),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本就是个娇贵的身子,哪里受过这等疼痛?可她却一声不吭,只在疼得最狠时,闷闷地哼上一声,双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青。
“小姐,莫要喊,莫要叫!保存力气!跟着阵痛呼吸,疼的时候便吸气,不疼的时候便松快些!”稳婆在一旁急声指导,“头胎都慢,您且忍着,莫要耗了力气,等下生的时候便没劲了!”
蓉儿咬着布巾,含糊地应了一声,眼中却是一片坚定。她想起母亲冯蘅——母亲当年生她时,原魂归位,死里逃生,那是何等的凶险?母亲那样弱的身子,都熬过来了,她黄蓉,堂堂桃花岛的大小姐,又怎会熬不过这一关?
她又想起郭靖——那个傻小子,此刻定是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罢?他笨,他傻,可他待她的心,是真真切切的。她为他扮作小叫花子,陪他同生共死,如今又为他怀胎十月,要为他生下孩儿。这一路走来的情分,比什么金山银山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