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波斯猫呢?!”
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嗓音划破了深宫清晨的静谧,像是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在整座皇宫里掀起层层慌乱。
这只通体雪白、眼瞳宛若琉璃的波斯猫,是楚国长公主楚绾怜的心尖宠。楚绾怜本就是楚王放在掌心里百般疼惜的金枝玉叶,自小锦衣玉食,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性情也被养得骄纵任性。而这只波斯猫,是域外使臣远道敬献的稀世之物,自送到宫中那日起,便被楚绾怜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疼宠程度甚至不输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
天刚蒙蒙亮,宫人如常前来伺候长公主梳洗,却发现寝殿内空空荡荡,平日里总蜷在软榻上打盹的波斯猫不见踪影。楚绾怜起初只当猫咪贪玩溜到了殿外,可从晨光微熹等到日上三竿,庭院、回廊、花园都寻了个遍,始终不见那抹雪白的身影。焦灼一点点吞噬了少女的心,慌乱渐渐演变成暴怒。
偌大的皇宫就此彻底乱了套。数十名宫人、内侍被分派出去,从宫城西头的御花园,一路寻到东头的偏殿楼阁,脚下的青砖被匆匆的脚步踏得咚咚作响。有人俯身查看花丛石缝,有人掀开廊下的帘幔,有人蹲在池塘边呼唤,一声声软糯的唤猫声此起彼伏,可偌大宫城之内,连一根猫毛都未曾找到。
宫人们个个面色惶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大气都不敢喘。谁都清楚,长公主失了爱猫,此刻正是怒火中烧之时,若是寻不回猫咪,所有人都免不了一番责罚。寝殿之中,楚绾怜倚在描金软榻上,精致的眉眼皱成一团,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滚落,华美衣裙上的金线绣纹,在她压抑的啜泣声里都显得黯淡无光。楚王得知消息后也匆匆赶来,看着爱女哭得肝肠寸断,眉头紧紧拧起,接连下了数道指令,命所有人全力搜寻,整座楚国皇宫,都被这一只走失的波斯猫搅得人心惶惶。
御花园深处,一座玲珑假山背阴的角落,却是与外界的慌乱截然不同的安静。
少年季屿白独自坐在此处,身前摊开一卷古籍,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衫,身形清瘦单薄,脊背挺得笔直,唯有垂落的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是别国送来楚国的质子,身居深宫,寄人篱下,日日看人脸色度日。楚国皇室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宫人内侍,无人将他放在眼里,欺辱与冷眼是家常便饭。楚绾怜更是时常仗着身份对他肆意刁难,积压在心底的恨意与怨怼早已生根发芽。
宫人们慌乱奔走的动静、远处断断续续的呼唤声,一字不落地传入季屿白耳中。听闻长公主因为一只猫急得痛哭流涕,整座皇宫都为之骚动,他低垂的眼眸里,缓缓浮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笑意。压抑许久的郁气在胸腔里缓缓散开,心底竟生出几分病态的舒畅。他素来记恨楚绾怜往日的百般欺凌,如今见仇人深陷焦灼与痛苦之中,只觉得无比解气。
“不过是一只畜生,丢了便丢了,死了才好。”
心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化作轻声低语,话语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冷漠。他以为此处偏僻无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恰好被循着踪迹走来的楚绾怜听了个正着。
楚绾怜一路寻猫无果,满心焦躁与怒火,脚步不自觉走到了假山附近。方才还泣不成声的少女,此刻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假山侧面,一眼便看到了独坐看书的季屿白。那双原本蓄满泪水的杏眼瞬间瞪大,里面翻涌着猜忌、愤怒与滔天怒火。
季屿白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他慌忙抬眼,还未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神情,楚绾怜已经快步上前,一把伸手夺走了他手中的书卷,狠狠掷在一旁的青石地面上。书本散开,纸页纷飞。少女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他。
疑心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楚绾怜认定,爱猫失踪定然和眼前这个质子脱不了干系。
不等季屿白开口辩解,楚绾怜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他颈间的衣领。纤细却用力的手指将衣领勒得紧绷,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她俏脸涨得通红,嘶吼声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猫藏起来了?!”
“死东西,你说话啊!”
见季屿白沉默不语,楚绾怜更是怒火攻心,攥着衣领的手转而收紧,五指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冰冷坚硬的假山石壁上。粗糙的石面摩擦着他的后背,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
“是不是你害死了它?是不是你!”
脖颈处传来剧烈的压迫感,季屿白的后脑重重撞在山石棱角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头脑发昏,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细碎的星光在视野里不断闪烁。眩晕夹杂着窒息,让他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张了张嘴,喉咙被扼住,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少女的怒火。
楚绾怜见他始终缄默,心底的火气越烧越旺。她松开掐着脖颈的手,目光扫过地面,捡起一旁一根柔韧坚硬的细长枝条。枝条约莫半人长,表面带着粗糙的木刺。她提着枝条走到一旁的莲花池边,将枝条伸进清凉的池水中蘸湿,随后抬手在空中用力一甩。
“呼——”
枝条划破空气,带出一阵凌厉的风声,也将她满腔的怒火彻底宣泄出来。
“啪!”
清脆又刺耳的抽打声在幽静的花园里骤然响起。湿冷的枝条狠狠落在季屿白单薄的后背上,衣衫瞬间被抽裂,一道鲜红狰狞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刺骨的疼痛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季屿白身子猛地一颤,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楚绾怜此刻早已失了平日的端庄,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怒意。她一下接一下地挥动枝条,力道一次比一次沉重。
“啪、啪、啪……”
连绵不断的抽打声此起彼伏,湿冷的木枝反复落在同一处或是新的位置,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很快便爬满了少年的脊背。温热的鲜血浸透了素色衣衫,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十几记抽打落下,季屿白浑身剧烈颤抖,唇瓣被他咬得泛白,嘴角渐渐溢出丝丝血迹。起初还强撑着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麻木。剧烈的疼痛磨去了他所有的力气,意识开始渐渐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楚绾怜挥动手臂的动作渐渐迟缓,折腾许久,她也累得气喘吁吁。她随手将枝条丢在地上,厌恶地抬脚,狠狠踹在季屿白的腿弯处。
季屿白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假山脚下。楚绾怜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怜悯,转身拂袖离去,只留他一人被遗弃在这片阴冷的角落。
鲜血不断从后背的伤口渗出,将身下的青石浸染得一片湿红。冰冷的石地贴着皮肉,混合着伤口的剧痛,让季屿白浑身发冷。他半趴在地上,四肢绵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他真切地觉得,自己或许就要死在这里了。
意识朦胧之间,母亲温柔的笑脸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往昔温暖的画面与当下的苦楚形成刺眼的对比,积压许久的委屈、痛苦、绝望一同涌上心头。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脸上沾染的血污,顺着下颌滴落。他静静蜷缩在血泊之中,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残叶,无人问津,无人怜悯。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再次洒落深宫,新的一日如期而至。可对于季屿白而言,这并非新生,而是新一轮苦难的开始,如同恶魔接踵而至的讨伐。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地面,空气中还带着微凉的湿气。一名年老的内侍提着药箱,步履缓慢地走到假山旁。老太监在宫中当差数十年,见惯了深宫之中的倾轧与欺凌,看着蜷缩在地、浑身是伤的季屿白,浑浊的眼眸里忍不住流露出真切的怜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察觉到对方身体僵硬,连挪动一下都会疼得浑身发抖,老太监动作愈发轻柔。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止血的药膏与干净的纱布,一点点拨开早已被鲜血黏在皮肉上的衣衫。
看到后背纵横交错的伤口时,老太监眉头紧锁,低声感慨:“真是个命苦的孩子。好好的家世,偏偏被送来楚国做质子,日日受这般磋磨。楚国皇室的心狠手辣,今日算是亲眼见了。你若是这次能熬过去,下辈子便投生到寻常百姓家吧,远离这吃人一般的深宫。”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为伤口上药、包扎。药膏接触破损的皮肉时,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季屿白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待一切打理妥当,老太监收拾好药箱,再看了他一眼,转身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