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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恨2(第1页)

午后的暑气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沉沉笼罩着楚国深宫偏僻的囚院。盛夏的日头悬在苍穹正中,炽烈的金光泼洒而下,将青灰色的砖瓦晒得发烫,连院角几株老槐树的枝叶都蔫蔫垂落,纹丝不动。四下静得可怕,听不见宫人往来的笑语,听不见亭台楼阁间的丝竹雅乐,唯有燥热的风卷着沉闷的气息,一遍遍扫过冰冷的木门与斑驳的墙壁,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隔绝成世间最荒芜的角落。

李屿白瘫倒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浑身脱力,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连日的苛待与食不果腹,早已磨垮了他原本挺拔的身形,单薄的衣料松垮地挂在身上,被汗水浸得湿冷黏腻,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之上。眼前光影层层叠叠,时而漆黑一片,时而又被刺目的日光晃得酸涩难睁,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蜂虫在低声嗡鸣,四肢更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黑暗之际,一阵刺骨的凉水骤然兜头浇下。

冰冷的水流顺着发丝、眉眼、脖颈一路往下淌,瞬间驱散了萦绕周身的昏沉,也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寒意。李屿白浑身一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做工极尽精巧的绣花鞋。鞋面用上等云锦裁制,绯红丝线勾勒出盛放的海棠,金线缠缠绕绕,绣出展翅欲飞的凤凰纹样,针脚细密灵动,每一处纹路都彰显着主人尊贵无双的身份。

水桶被一旁垂首立着的宫人拎在手中,桶沿还在不断滴落水珠,地面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不用旁人多说半句,李屿白心中已然明了,出手折辱他的,正是楚国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年方十四,乃是楚王捧在掌心长大的掌上明珠。自降生起,便享尽世间荣华,金银玉器堆积满堂,绫罗绸缎四季常新,珍馐美味从不间断,只要她开口所求,宫中上下无人敢有半分违逆。寻常同龄孩童尚且懵懂贪玩,心性纯良,可生长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日日看惯朝堂纷争、后宫算计的长公主,心智早已远超常人。她深谙宫廷之中的真假虚实,看透了人与人之间虚伪的客套与假意的亲近,将逢场作戏、伪装掩饰练得炉火纯青。

面对文武百官,她是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的皇家贵女,眉眼弯弯,言语灵动,引得一众臣子连连夸赞;面对天下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她又立刻敛去稚气,举止端方,谈吐雅致,尽显皇家公主的气韵风骨。可唯独面对沦为阶下囚的敌国质子李屿白时,她眼底那份刻意伪装的温婉与天真会尽数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傲慢与冰冷。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太懂得如何利用身份与权势,去践踏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长公主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李屿白,精致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语气尖利又刻薄,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对方:“喂,卑贱的质子狗。这是你今日的吃食,好好拿着。别妄想一死了之,本宫有的是法子,就算你魂归地府,也能将你硬生生拉回来,让你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下,她偏头示意身旁宫人。食盒被打开,里面并非宫中人寻常食用的餐食,仅仅只有半块发硬发干的粗面糕点,还有半碗浮着浮沫、早已凉透的稀粥。宫人面无表情地将糕点与粥碗随手一抛,粗糙的糕点滚落在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凉粥洒了大半,混着泥沙,污秽不堪。

李屿白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是大燕送来楚国的质子,从踏足这座深宫的那日起,尊严便被踩在了脚底。寄人篱下,身如浮萍,他早已尝遍冷眼与欺辱,可这般赤裸裸的践踏,依旧让胸腔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

长公主见他沉默不语,心中的骄气更盛,红唇轻启,再度抛下冰冷的告诫:“这座宫殿广阔无垠,园中亭台花木无数,你若是闲得无聊,随处走动观赏都无妨。但你记清楚,千万不要让本宫再撞见你这个阶下囚,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罢,她转身拂袖而去,裙摆曳地,步履翩跹,那双绣着海棠凤凰的绣花鞋渐渐走远。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天光与人影,最后一缕暖阳也随之消散,整座囚院重新坠入死寂与昏暗之中。

周遭再度安静下来,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汗水滴落地面的细微声响。李屿白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座囚院毗邻其他宫室,往日里偶尔还能听见隔壁传来些许动静,可近来数日,四周一片沉寂,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日子一日日缓慢流逝,囚院中的时光漫长又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刻意拉扯,度日如年大抵便是如此。盛夏愈发浓烈,庭院外的草木肆意生长,枝繁叶茂,蝉鸣声声不绝,万物都在暖阳里肆意舒展生机。被囚禁多日的李屿白,心中郁结难消,也想借着清风花木稍稍舒缓心绪,便挣扎着起身,推开虚掩的侧门,缓步走入繁花似锦的御花园。

御花园内风光正好,奇石林立,曲径通幽,各色花卉竞相开放,馥郁花香随风漫溢。海棠花开得最为繁盛,满树绯红如云霞,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缤纷,美得惊心动魄。李屿白沿着蜿蜒的□□慢行,目光放空,暂时将心中的压抑抛在脑后。可命运仿佛总爱捉弄身处低谷之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处再度与楚国长公主狭路相逢。

海棠花树下,长公主被一众宫女内侍簇拥而立。绯红海棠衬着她华美的衣裙,更衬得她身姿娇贵,气质傲然,宛如立于云端的神女,俯瞰世间众生。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园中景致,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李屿白,方才尚且闲适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燃起明显的怒火。

她根本无需吩咐身旁下人,径直快步上前,步履凌厉,趁着李屿白不备,脚下轻轻一绊。李屿白本就身体虚弱,重心骤失,重重摔倒在落满花瓣的青石路上。还未等他挣扎起身,两名内侍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臂膀,迫使他双膝跪地,动弹不得。

长公主缓步走到他身前,伸出脚尖,轻轻抬起他低垂的下巴,力道带着刻意的刁难与压迫,迫使他不得不抬眼直视自己。少女清亮的眼眸里满是愠怒与轻蔑,声音拔高,带着厉声呵斥:“本宫先前已然告诫于你,不要让我再撞见你。怎么?话音未落,你便故意出现在我眼前,莫非是一心找死?”

“我……”李屿白喉间微动,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漫步散心,并无半分冒犯之意,可话语才刚出口,便被对方厉声打断。

“你什么你!”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在静谧的御花园中格外刺耳。力道之大,打得李屿白头颅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肌肤迅速红肿起来,指尖轻轻触碰,便是钻心的痛感。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淡淡的腥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长公主眼神愈发狠戾,厉声下令:“把他拖下去,施以革鞭之刑!让他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

内侍领命,粗暴地拽着李屿白的手臂,将他拖拽出御花园,一路行至深宫深处一间阴暗潮湿的暗房。暗房不见天光,四面皆是厚重石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墙壁上悬挂着数根黝黑的革鞭,鞭身坚韧粗糙,边缘带着细密的倒刺,一看便知行刑之时,会带来何等剧痛。

一名面色漠然的宫人取下革鞭,走到李屿白身后。没有多余的言语,沉重的鞭影便凌空落下。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单薄的衣衫上,坚韧的皮革破开皮肉,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李屿白脊背猛地一颤,紧咬牙关,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他不肯示弱,不愿在肆意折辱自己的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

一鞭,又一鞭。

革鞭起落之声在暗房中不断回响,每一鞭落下,都在他本就孱弱的背上添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撕裂的痛感层层叠加,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碎发,视线再次开始模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膝发软,数次险些栽倒,却依旧死死撑着,不发出一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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