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攻到城下了!”
急报的嘶吼刺破宫城的晨雾,金銮殿上,大燕皇帝季德贤惊得手中的茶盏“哐当”砸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明黄的龙袍,也烫不熄他眼底的惊惶。谁也说不清大燕与楚国之间积怨的根由,只知道今日的兵临城下,是压垮他帝王尊严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龙椅前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扫过阶下的皇子们——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故作镇定,有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直到视线落在殿角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七皇子,季屿白。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布料边缘都起了毛边,他垂着头,几乎要把自己融进冰冷的宫墙里,仿佛只是殿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可若细看,便能瞧见他低垂的眼睫下,藏着一双极亮的眼,那里面装着比旁人都清明的战事,比任何朝臣都通透的文略。他整日泡在藏书阁,可这些锋芒,从不敢在父皇面前显露半分。在六个出尽风头的兄长面前,他只是个被遗忘的、可有可无的影子。
季德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一个阴狠的念头瞬间成型。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风:“传朕旨意——七皇子季屿白,即刻送往楚国为质,换大燕三年太平。”
旨意传下时,季屿白甚至没有抬头。他早已习惯了被当作弃子,只是攥紧了袖中母亲留下的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玉佩。
楚国国君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少年人雪亮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唇线清冽,明明是落魄的模样,却掩不住那一身清俊骨相。楚王眯着眼打量半晌,嗤笑一声:“倒是个标致的小玩意儿,带回郢都,班师回朝。”
十七岁的季屿白,就这样被当作一件礼物,送往敌国的囚笼。
马车一路颠簸,季屿白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故国山河,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悲,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这哪里是去他国,分明只是换了个地狱。在大燕的皇宫里,他早已尝遍了冷暖:被兄长们构陷,被父皇猜忌,被下人轻贱,连母妃早逝后留下的遗物,都要被人随意践踏。他也曾想过,若是母妃还在,凭父皇当年对她的痴缠,自己或许也能像其他皇子一样,活在荣光里。可那也只是想想罢了。季德贤的深情,从来都廉价得可笑——对着母妃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转头就能对别的女人许下“来生还要相逢”的诺言。那些皇子兄长们,白天争权夺利沾满血污,夜里又和莺莺燕燕厮混,早已烂在了富贵乡里。
车入郢都城门时,季屿白第一次抬起眼。楚国的国都远比大燕的皇城繁华,长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衣香鬓影的行人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可这份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押解而来的质子,是楚国用来拿捏大燕的棋子。
抵达皇宫时,正赶上楚国的宫宴。丝竹声、嬉笑声、酒杯碰撞声,织成一张喧嚣的网。季屿白被侍卫押着,推到宫殿中央,像一件待赏玩的物件。楚王扫了他一眼,便挥挥手,示意侍卫把他丢到殿角,像丢一块无足轻重的垃圾。
“公主殿下到——!”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又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季屿白抬头,看见一团火焰般的身影闯了进来。那是楚国的长公主,才十四岁,一身火红的罗裙,像烧得正烈的骄阳,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肆无忌惮地笑着、跳着。她是楚国捧在手心的明珠,生来便拥有他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荣光。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笑闹,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季屿白的心上——同样是皇族血脉,她是众星捧月的骄阳,他是被弃于尘埃的弃子。
“我要那个最俊的,给我当马骑!”
清脆的童声带着些成熟的声音响起,小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的季屿白。季屿白才想起,殿中不止他一个质子。还有一位北凉的皇子,同样被送到楚国,和他一样,是两国交易的牺牲品。
季屿白的指尖猛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屈辱,缓缓站起身。刚走到殿中央,鞭子便带着风声抽了下来,狠狠打在他的腿弯。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长公主咯咯地笑着跑过来,伸手就扯断了他发间那串母妃留下的流苏。丝线一根根散开,落在地上,像他早已碎掉的尊严。季屿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几乎要抬手把那只手挥开,可他只能僵在原地,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那串流苏散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宫宴散去,他和北凉的皇子一起,被押往质子的居所。那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墙角霉斑爬满,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老鼠路过都要绕道走。冬冷夏热,漏风漏雨,连牲畜的窝棚都比这里强上三分。
“这是什么鬼地方!给狗住都嫌脏!”隔壁传来北凉皇子气急败坏的咆哮,带着从未受过委屈的骄纵。
季屿白坐在干草堆上,望着漏风的窗棂,忽然轻轻笑了。这墙……好像不怎么隔音。
他想,或许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