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下半学期开始后的第一个清晨,赵源杰在赵斌翻身下床的同时坐了起来。
天还没亮。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赵源杰的被子已经掀开,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系鞋带。赵斌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等他,什么也没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水房,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人浑身一抖。赵源杰没吭声,用袖子擦了把脸,跟着赵斌往教室走。
从那天起,清早六点推开教室门的同学,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操场边路灯下徘徊朗读的身影,也从一个变成了一双。赵源杰晚自习再也没溜出去过。他的座位从最后一排换到了第三排靠墙,和赵斌隔一条过道。中午课间休息他也不再往外跑,趴在桌上整理错题。赵斌有时候从食堂回来,会给他带一个馒头,放在他桌角。赵源杰会抬头看一眼,咧嘴一笑,随后继续写他的题。
他的各科成绩开始稳步往上爬。数学本来就有些底子,一收心,题目做得飞快。物理化学靠的是赵斌的笔记本加上他自己的归纳,学校的测验考试名次从年级垫底迅速往上提升。
但是,唯独英语,像一堵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墙!
单词背了后面忘了前面,语法似乎听懂了似乎又没懂,课文念得磕磕巴巴,听力更是一塌糊涂。赵源杰看着英语卷子上的红叉,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力气使不出”的滋味。他实在想不明白……别的科他能追上,为什么唯独英语就不行?那些由二十六个字母拼成的词,像一群没有骨头的泥鳅,抓了这条跑了那条。
很快到了初一期末考试,他的其余各科都能拿个八九十分,唯独英语,挂起了红灯。赵斌依然是年级第一,赵源杰这次考了年级五十多名。
进步是显著的,但横亘在他面前的这座大山,赵源杰心里很清楚。
想要追上赵斌,必须跨过眼前这座大山。
升入初二后,赵斌、赵源杰所在的初二一班换了一名英语老师,她叫章静,二十三四岁,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外语系,后来分到江源县中学教英语。她瘦瘦小小,说话时习惯把课本抱在胸前,看上去比学生大不了多少。赵源杰听班里同学说,章老师的英语发音是全教研组最好听的,像从录音机里出来的人。
“赵源杰,你把这段读给我听听。”章静说。
赵源杰就照着读了一遍。他读得磕磕绊绊,每个单词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带着标准的江源方言。办公室里的其他几名老师忍不住发笑。章老师没笑他,让他坐下,然后自己翻开课本,把句子重新读了三遍。
赵源杰坐在那儿,脸有些热,心里却把每个发音都记下了。“她果然读得跟录音机里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去章静的办公室。
赵源杰每次去了先看办公室里的暖水瓶有没有水,如果空了就跑去水房打水;地上脏了就主动扫地;章静桌上堆着两个班的作业本,他会帮着收拾整齐。时间长了,英语教研组每个老师都跟他熟悉。
有一次赵源杰扫地时无意间在章老师桌边的地板缝隙里捡到一枚校徽。白底红字,上面写着的却是“江源县第一中学”。这学校跟他们的“江源县中学”虽然就差两字,实际差了十万八千里,赵源杰听说过。他捡起这枚校徽,用袖子把灰擦干净,放在章老师的笔筒旁边。
“哟,是你帮我捡到的啊?”章老师笑盈盈地说。
“嗯,掉在地板缝里了,章老师是江源一中毕业的?”赵源杰问。
“是啊,毕业了有些年头了,还以为丢了呢。”章静点点头,把校徽举高一点,对着窗户照进来的光看了看。那枚校徽有些旧了,边缘的漆掉了针尖大一块,露出灰白的底子。
“这就叫一辈子的羁绊,轻易丢不了啊。”她笑着说。
“章老师,江源一中是不是特别难考?”
章静把校徽放回笔筒,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说:“stantdrippingwearsawaythestone。”
“嗯,这句是啥意思?”赵源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中文意思就是——水滴石穿”章老师边说,边用手指轻敲桌面。
“只要你对一件事情上了心,并且持之以恒,它就不难。”
赵源杰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默念着刚才的这句英语短句,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听见章老师在身后叫住他:“赵源杰。”
“这个送你。”章老师把那枚江源一中的校徽递到赵源杰眼前。
她说,“要是有时间,看看《跟我学》。县电视台每个星期都有转播,跟着读,别干背。单词要放在句子里,要像喝水一样自然连贯。”
“希望你以后能考进江源一中。”章静说,“希望咱们以后不仅是师生,也是校友!”
赵源杰点点头,把校徽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感觉很实在。他说了声“谢谢章老师”,转身走到门口,然后又停了一下,心里默念:“stantdrippingwearsawaythestone。”
章静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穿过走廊,转进楼梯口,消失了。她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卷子。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长过一声。
那枚一中的校徽,承载了她的青春年华、美好回忆,她一直珍视收藏。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放在抽屉里顶多是个念想,送出去,才能变成一条引领年轻人往前飞奔的路。
赵源杰把那枚校徽别在了自己书包内侧。旧书包是赵源俊用过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校徽别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他每天背起书包时,手指会不自觉地碰一下那个地方。那个夏天,他的耳朵里,开始装进《跟我学》的节目。
那时候,县电视台每周有几个傍晚会播一档英语教学节目,叫《跟我学》。赵源杰从同学那里也听说过这个节目,说里面的英国老师讲得比学校老师好一百倍,跟着学,英语提高特别快。赵源杰动心了。可学校的电教室只有一台电视机,学生整天霸着放录像带的电视,都是港台的武打片和言情剧,一到晚上挤都挤不进去。
后来他听人说,江源一中每周有三个傍晚,在他们那个电教室固定放《跟我学》。设备比他们学校的好,学习氛围也好,到了点大家都认真学,认真看,没人抢。只是外来人员不一定能进。
赵源杰想到自己书包里的一中校徽。以前的学校还没有统一的校服,所以进出校门基本都靠胸前的校徽。这次正好,把章老师送的校徽利用上了。虽然行为举止有点偷偷摸摸,但目的是学习,这也不算太丢人吧。
江源一中离他们学校还挺远,走路大概四十多分钟。傍晚的县城,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压着一线红光。赵源杰沿着街道走,书包里揣着英语课本、两个本子和一支笔。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他告诉自己:四十多分钟的路,来回将近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我就边走边背单词,别浪费了时间。
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枚校徽,站定,别到胸前。他别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别一枚奖章。只是胸口别着不属于自己学校的校徽,他心里有点七上八下。明明知道这是蒙混过关蹭别人学校的资源,可一想到卷子上成片红叉叉,对学好英语的渴望压过了那点愧疚。
江源一中的校门比江源县中学气派得多。两扇铁门大开,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赵源杰胸口别着校徽,低着头往里走,门卫头都没抬。
他走进去之后才敢放慢脚步。校园很大,教室亮堂堂的,操场是水泥的,教学楼的外墙刷得雪白。傍晚时分,校园里到处可见拿着书本在复习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