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俊的班主任姓陈,教语文,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赵源俊被开除后,他原来的一些作业本一直没人来领。他把那些本子收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子上写了“赵源俊”三个字,搁在柜子顶上落灰。后来他听说赵源俊的弟弟还在学校念书,就托人把袋子捎给了赵源杰。
赵源杰接过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袋子上“赵源俊”三个字是用红墨水写的,陈老师的笔迹,端端正正。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一本没了封皮的数学课本,还有一个作文本。作文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铅笔写着“初三(2)班赵源俊”。他翻开作文本,一篇一篇地看。他哥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老师给的批语也不高,大多是“语句通顺”“尚可”“注意标点”。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里面有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弟弟》。
“我弟小我两岁,他叫赵源杰。他从小聪明,啥事儿都挺有主见,他脑瓜比我好使,读书也比我强。
我知道爹妈更喜欢弟弟。
但我不会因此心里难过,我们两兄弟吃的同样的饭菜,住的同样的瓦房,爹妈从来没有偏心过。相反,从小到大,衣服都是我穿新的,弟弟穿我穿过的旧衣裳。书本我用新的,弟用我用过的旧课本。这次他也考上了县中学,第一天来学校,我一眼就认出他背着的那个书包,是我曾经用过的旧书包。看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我愧疚得不行,如果我学业出色,我一定会自豪地跟他说,弟啊,哥读书进步全赖这只书包了,你可别辜负它,它承载的可是咱们兄弟未来的理想。可事实上,我现在啥也不是,面对弟弟,我说不出啥豪言壮语。
那年,咱哥俩在山头砍柴的那一幕我记忆犹新;你说以后咱俩都要插上翅膀,飞出眼前的这片大山。我说一言为定。现在想想,哥哥也许要失约了,但你一定要兑现承诺。
我不知道弟弟长大了会干什么,但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我都觉得他将来一定会是我们赵家祠堂里走出去的那个——最厉害的人。”
赵源杰手抖得厉害,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本子上。他怕被人看见,赶紧背过了身。
期末考试放榜那天,赵源杰在那张大红纸的最下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赵斌的名字不出意外,依然名列榜首。他离赵斌的名字隔了一整张纸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台球厅,也没有去录像厅,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路灯下,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一旁正在背书的赵斌,见他一声不吭,就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问。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赵源杰忽然开口:“斌斌,你还记得祠堂柱子上咱俩刻的名字不?”
赵斌说:“记得。”
“原来并排的名字,现在一个在最前面,一个在最后面。”赵源杰转头看着赵斌,“为啥一下子差距这么大?”
赵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操场上那盏路灯投下的光圈,想了想,说:“管住自己的脚,别迈出校门就行。”
赵源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从明天起,我跟你一块早起。”赵源杰说。
赵斌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句“走了,快熄灯了”。赵源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宿舍楼走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学校放寒假那天,赵斌把被褥卷好,用草绳捆成豆腐块,又帮赵源杰把铺盖也收拾了。两个人背着行李走出宿舍楼,到了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赵源杰忽然停住了。
“斌斌,你先回去。”他说。
赵斌转头看他。
“我哥在砖瓦厂,过年估摸着是不敢回家。我去找他。”赵源杰把肩上的铺盖卸下来,搁在赵斌脚边,“你回村跟我爹我娘说,就讲我们俩在学校宿舍住着,学校有事,不回去了,还省车票。”
赵斌嘴张了张,又合上。他低头看地上那卷铺盖,是赵源杰他娘用旧布拼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那要是问起来咋办?”
“你就咬死了这么说。他们不会多问的。”
赵斌把铺盖重新背到肩上,点了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源杰一眼。赵源杰站在槐树下,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那是去城郊砖瓦厂的方向。
赵斌回到赵家村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先把东西放回自己家,然后摸黑去了赵源杰家。赵源杰他娘正在灶房烧火,他爹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赵斌站在院子里,把赵源杰教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说到“还省了车票”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赵母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俩娃儿咋个回事?读个书连家都不回了?过年都不要了?”
赵父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了起来。他盯着赵斌,目光像两把钩子:“你说实话,人到底在哪儿。”
赵斌被那目光盯在原地,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他从来不说谎,更不会在长辈面前说谎。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