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一顶软轿准时停在王府门外。轿子不新,但保养得极好,暗青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抬轿的是四个年轻汉子,脚步轻而齐,放下轿杆时,赵敏几乎没有感到震动。她弯腰入轿,里面已经铺了厚厚的软锦,靠背处还搁了一只暖炉,不烫,温温的,恰好覆在腰后。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炉套上极细的绣纹。
“殿下吩咐的。”轿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赵敏没应。她靠进软垫里,轿帘垂下,外头的街道声忽然就远了。轿子起得极稳,过巷口、转长街,都没有让她晃一下。她在轿中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却清楚,这顶轿子、这条路、甚至她此刻靠着的这块软垫,都不是临时准备的。太子接她,从来不肯用“随便”二字。
等她下轿,抬头看见门匾上的“天一茶社”四个字,便知道这里也是太子的地方。铺面前厅不大,甚至有些旧,像一处寻常富人消遣的茶馆。门口一个小二正在擦桌子,看见轿子,远远就避了开去。
暗卫将她引上二楼最里间。走廊极窄,只容一人通过。尽头处不是门,是一面雕花木墙。暗卫抬手在墙侧按了一下,一扇暗门无声滑开。暖光从里面倾出来,像把外头的天光都推远了几寸。
赵敏走进去,脚步不由慢了一瞬。
没有窗,却亮得像白昼。四壁点着暖灯,光从灯罩里滤出来,软而不刺。墙角立着一架小叶紫檀书架,上面摆了几卷书,是旧本。案上供着一只小银炉,没有点香,但空气里浮着很淡的茶木气。地上铺着深色的厚绒毯,踩上去像踩在云端。每一件陈设都摆得极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像有人在这里反复量过,反复试过,只为了某一刻能让一个人走进来,觉得刚刚好。
太子就站在屋中。
她第一眼看见他,竟觉得这屋子里的暖光,也没能盖住他脸上的倦色。他瘦了些。眼圈下面压着一层很淡的青,像有好几夜没怎么睡。穿得倒整齐,可整个人看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只是还没断。
她心里那股从前几日起就没散干净的憋闷,忽然轻了半分。
她自己没察觉,只行了一礼。身子还没全弯下去,太子已经开口了。声音不重,甚至有点低,像怕惊着她:
“你要去真定,是不是?”
赵敏怔了一下。不意外,但也没想到他连铺垫都省了。她沉默了两息,说:“是。”
太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从胸腔最底下慢慢托上来的。他侧过身,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你伤还没好。先坐下再说。”
他亲自把她引到椅边。椅上已经铺了软垫,不厚不薄,正是能让她靠住又不至于陷下去的那种。赵敏没说话,慢慢坐下去。太子没立刻入座,只半侧着身,提起铜壶,替她泡茶。
水声很细,从壶嘴里落下来,在杯子里转出极轻的响。赵敏看着他。太子的手腕很稳,倒水时连袖口都没怎么晃。他做这些事,竟像做了许多回一样自然。
他把茶放在她手边,又从旁边端来一只白瓷碟,里头码着几块茶点。他没看她,只把碟子轻轻推到她面前,自己才坐下。
赵敏以为他会直接说真定。可他没有。
他低着头,像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几息才开口:“敏敏,你现在身子怎么样?”
赵敏看着他。太子没抬头,手指搭在茶杯边沿,却又没喝。他这副样子,不像一国储君,倒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敢先认的孩子。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摁了一下。那一下太轻,轻得她没防备。她的语气先于脑子软了下来:
“好多了。你别担心。”
那个“你”一出来,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太子的手指却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止是那个字,还有她方才语气里那一点软。不是对储君的恭敬,不是对臣子的客气。是她自己也未曾收住的,一点真。
太子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
若放在从前,他能听见她这样同他说话,一定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可恨。她的伤,是母后做的。母后动她,是因为他。她吐出去的那口血,说到底,也是被他的人堵在府门口时,急怒攻出来的。如今她非但没指着他的鼻子骂,还坐在这里,用这种语气和他说“你别担心”。
他宁可她冷着脸,叫他“殿下”,再劈头盖脸骂他几句。那样他还好受些。
可偏偏不是。
他喉结动了动,把那些不该现在冒出来的东西全压了回去。他知道,有些话再难,也得说。他今天叫她来,不是为了喝这壶茶。
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比方才稳了些,声音却还是低:“我知道你着急新政。”太子说,“真定是搠思监的人,你不放心何守仁。你想亲自去盯着,让他动不了手脚。我都明白。”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可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