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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第1页)

赵敏从王思诚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她袖口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望向东宫的方向。她知道自己应该去一趟。昨夜那两个人,她虽然没有看清他们的脸,但她能确定那是太子的人。救命之恩,登门道谢是应该的。但是她不能空着手去谢。但太子什么都不缺。金银玉器他见得多了,古玩字画他宫里堆着成箱,她送什么都显得多余。她低头沉吟了一下,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府里,走进内室,从妆台最底层抽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光素无纹,没有锁,只压着一道极浅的指痕,那是她自己放的,没有第二个人碰过。她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玉簪。簪身通体温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质地剔透,像是从一整块青玉里剔出来的。簪尾略厚,簪头收成一道极细的弧线,看起来和寻常的玉簪没什么两样。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合上盖子,收进袖中。然后她出门,往东宫的方向走。

她一路走得不算快,心里把那句“谢”字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想着怎么说才不至于太生硬。但她走了大半条街之后忽然意识到,不管怎么说都会生硬,因为她和太子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自然地说“谢谢”的程度。但她还是得去。她把袖中那只木盒又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东宫的侍卫看见她来了,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了路。赵敏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正厅的门开着,太子站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像是在整理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来得很快,像是没来得及压住。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敏敏来了?昨日受惊了吧。”

赵敏在门口停了一步。她听得出来那句话里的关心比她预想的要深一些,他的眼神也比平时更直,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像在确认什么。她不太习惯,垂了一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臣今天来,是谢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臣知道,昨夜那两位暗卫是殿下的人。”

太子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答应不让别人动你的。昨日——”他顿了一下,“我差点没护住你。”他的尾音落得很轻,像把那句话咽了一半。他说话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是对自己的不满——也像是对昨夜那些人的余怒。他没有说“是谁干的”,也没有说“我饶不了他”,但赵敏看见了那一眼里沉下去的东西。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眼里那层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东西。他的目光在触到她的一瞬间,像被风吹了一下,又软了下来,温和地笑了一声:“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赵敏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见过他很多面——朝堂上的、东宫里的、议事时的、谈笑间的——但这一面她没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长好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她说不清那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该说的话她应该说,该还的账她也应该还。她把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些正在被整理的东西上:“殿下这是在——”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你来了。这是孤给你准备的一些防身用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桌前,伸手拿起第一件:“含光剑,剑身通透如光,非特定角度不可见。出鞘无声,适合出其不意。”

他放下,拿起第二件:“玄铁匕首,削铁如泥。近身搏命的时候用的。”又拿起第三件:“软猬甲,桃花岛至宝,刀枪不入,贴身穿着,不必再怕暗箭。”他一样一样地拿起来,一样一样地放下,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准备了很多天的事。“百草护心丹,无论什么毒,服下后可暂时压制,为你争取找解药的时间。通犀地龙丸,避毒。九花玉露丸,疗伤用的,内伤外伤都能用。”然后他指向那几样暗器:“十香软筋散,金蚕蛊毒,七虫七花膏,霹雳雷火弹——用得上的时候,不必犹豫。”

赵敏站在原地听着。她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指给她看,每一样都说得平平淡淡,每一样都贵重得不像话。她见过好东西,也收过不少好东西,但这样被人一样一样地安排好的、每一件都有对应用处的东西,她没有收过。她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他把她可能遇到的所有危险都提前过了一遍。一样一样,都替她想到了。她袖中那只木盒还贴着手腕,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凉的分量。她以为她是来还清昨夜那条命的,但面前这些比她预备好的答谢重了太多。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把盒子拿出来,也没有松开。

太子把最后一样东西放下,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然后向下移了一寸——她的袖口微微鼓起,一只手拢着那处凸起,像是握着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好奇:“敏敏手里拿的是什么?”

赵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入袖,取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玉簪躺在盒底,通体温润,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她说:“这是一支玉簪,簪身中空,内藏特制药粉。遇险时摔碎于地,药粉遇空气即刻化为浓烟,足以遮蔽视线,争取片刻脱身的时间。”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臣本来是来还昨晚的救命之恩的。但殿下给臣准备了这么多——”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支玉簪,伸手拿起来,指尖顺着簪身的弧度轻轻滑过。

然后他抬了一下眼,像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她发间那支簪子。也是青玉,簪头的弧线和他手里这支几乎一样。只是她戴着的那支,玉色更润,边角更旧,显然已经戴了些年。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敏敏有心了。”他说。这次比方才更轻,尾音里像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东西。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孤很喜欢。”

然后他抬手,把自己头上那支白玉簪摘了下来,放在桌上,换上了她带来的那一支。他做得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这支簪子原本就是他要戴的那一支。

赵敏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送那支簪子的时候只想过它会被放在某处,没想过他会直接换上。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不与她商量,只是顺手完成。她张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些关于“谢”和“两清”的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落了下去,因为那些话在“他当着她的面戴上了那支簪子”这件事面前,已经全都变轻了。

太子看着她愣住的样子,也没有多解释。他只是笑了一下,说:“这些东西晚上我会令人送到汝阳王府,你记得让人来收。”赵敏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臣谢过殿下。”太子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在我面前,就不要这么生分了。”赵敏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敏敏知道了。”那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试着把一个她还没完全习惯的称呼放进口中。太子这才笑了一下——不是方才那种礼貌的、维持距离的笑,是真正舒展了的那种:“快用晚膳了,一起吧?”赵敏站在那里,目光在他头上那支簪子上停了一下——那是她带来的,现在正戴在他头上,像一枚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标记。她垂下眼:“好。”

晚膳很安静。太子没有在饭桌上问她政事,没有问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只是偶尔说一句“这道菜不错,你尝尝”。赵敏夹了一筷,味道确实好,但她没有说出那句评价,只是把菜吃完了。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那些用来应对朝堂、应对搠思监、应对旧贵族的话,在这张饭桌前都用不上。窗外夜色慢慢落下来。赵敏搁下筷子的时候,太子也放下了碗筷,日光已经沉下去了,灯焰从桌角升起来,把两个人都拢进一圈暖黄色的光里。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孤会再派人去找一些你用得上的东西。库房里如今也只有这些,过些日子若有更好的,孤再让人送到你府上。你一个人在外行走,凡事多留一分心。”

赵敏站起来,烛火落在她身侧,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比她自己更先一步靠近了他站着的方向。她开口,声音不高:“敏敏谢过殿下。”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日光已经沉下去了,屋里点起了灯,灯火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白日里柔和了一些。他笑道:“不用谢。你用得着就好。”赵敏站在那里,看着他站在灯火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他方才说那句“昨日我差点没护住你”的时候,他的目光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是真的把那件事放在了心上。她开口,声音不高:“殿下,昨晚的事,您无需自责。”太子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要在她的眼睛里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但我不喜欢那感觉。”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敏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隔着灯火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不喜欢”是真的。她垂下眼:“那敏敏告退了。”

太子没有留她,只是说:“我送你到门口。”赵敏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廊下的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但她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心里把“含光剑”“玄铁匕首”“百草护心丹”这几个名字又过了一遍。她知道那些东西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挡下致命一击,也知道太子送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算过她可能遇到的所有险境。

夜色在身后合拢的时候,赵敏跨出了东宫的门槛。她没有回头看那扇合拢的门,但她知道那些剑匣、锦盒和药囊已经装进了一只没有标记的箱子,正从另一条路往汝阳王府的方向送。

太子在她走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桌上的碗碟已经撤了,筷枕上那道浅浅的压痕还在。

他走回书房,坐下,抬手把发间那支青玉簪摘了下来。簪身还带着他发间的余温。

他把她送的那支簪子转过来,又想起她发间那支。一样的青玉,一样的中空,一样的“遇险摔碎”。

她不是随手送他一样东西。她送的是她自己也有的。她把他,放进了她那层最贴身的戒备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竟然因为一支簪子,就高兴成这样。

可那点好笑很快就散了。他把那支玉簪轻轻放回盒中,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她头上也有一支。

灯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簪身上极细的云纹。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方才说“遇险时摔碎于地”——他想象了一下那支簪子在地上碎开的样子。青色的碎片、升起的浓烟。

可他握在手里的这支簪子还是完整的,温的。

真要摔,舍不得。

然后他没有把它放回盒子里。他重新把它束回头上,调整了一个恰好能让他余光瞥见的位置。

他抬手理了一下,指尖擦过那支簪子的尾端,嘴角的弧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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