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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第2页)

可要是这一步也走不通呢?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最后一条路想了一遍。

东宫。

那不会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路。但她必须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手背上,白而凉。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决定好了,明天去东宫答应他——但要四年时间。她不会告诉他这四年她打算做什么,她只需要他答应等。等他答应了,她就有四年的时间去铺自己的路。如果走通了,她不需要嫁给他。如果没走通,她嫁给他也不算太差。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很静,月光铺了一地,像谁把灯打翻了。

第二天一早,赵敏站在东宫门口的时候,日光刚刚越过院墙。守门的侍卫看见她,愣了一下——昨日午后她才来过,隔了一夜又来了。侍卫进去通报的时候,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

太子正在书房里翻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侍卫站在门口说“摄政郡主求见”,他合上书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以为她至少会想几天,但她隔了一夜就来了。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的边缘被照得发亮。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坐下的那一刻对门口的侍卫说:“让她进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伸手理了一下,又放下来,笑了一下。

她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她的退路算完。

赵敏走进来的时候,太子坐在桌边——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被刀削过的。他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连眼尾的弧度都弯了弯:他在她行礼之前先开口了:“敏敏来了。”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笑,像是没来得及压住。“这么早来了,用过早膳了吗?”赵敏顿了一下:“还没有。”太子站起来,绕过书案,朝外间走:“那先别说了,过来陪孤吃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定了”的轻快。他走到外间的桌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包含了一个明确的邀请。赵敏站在原地,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考虑该不该坐下。然后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太子看着她坐下的位置,嘴角动了一下。他替她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像做惯了这件事:“先吃。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赵敏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粥,白粥煮得软糯,上面撒了一点干桂花,不多,但闻得到香味。她没有立刻动筷,但抬眼看了太子一眼。他正低头给自己盛粥,没有看她。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白得发亮。赵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粥煮得正好。她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太子也在吃,没有看她。偶尔她低头喝粥的时候,他会抬一下眼,很快又垂下去。他没有催她说话,他自己也不急,碗里的粥已经吃到了底,但他没有放下筷子——只是在等她吃完。赵敏放下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他搁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空了半天的筷子,靠回椅背上:“吃好了?”赵敏点了点头。太子也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件事,然后才开口:“那说说吧。”

赵敏说:“殿下说的那件事,臣想过了。臣可以答应。”太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他听见那句话了,它落下来的位置比他预想的更前面。他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完。赵敏说:“但是臣也有一个条件。”他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开口:“你说。”赵敏说:“臣需要时间。变法之路很难,臣不想轻易放弃。殿下可否给臣四年时间?如果四年之后,臣仍然失败——臣嫁给殿下。”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笑意已经换了含义。他没有生气,只是在心里把她的这句话拆开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若成功呢?”赵敏说:“那殿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一个稳固的江山。到时候殿下登基,国库是满的,吏治是清的,旧贵族已经被臣收拾过了。殿下接手的,是一张铺好的路。”

太子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他在心里算了算——四年。他今年二十,四年后二十四。对于一个储君来说,四年不算久。他登基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四年就算她不嫁他,他也有很多别的事要做。而且说实话,他不觉得她能成功,至少不那么乐观。她的新政要动的人太多了,旧贵族、武将、朝中那些盘踞了半辈子的老臣——每一个人都会扑上来咬她一口。她一个人在朝堂上站着,四面都是墙,她说她要走通。他敬她这份心气,但他也见过太多一开始以为能走通的人,最后跪在路边走不下去了。他见过那些人,所以他知道那堵墙有多厚。他不觉得她会是例外,不过他愿意让她去试,因为他等得起。

但她是他选中的太子妃。她要是太早被那群老臣撕碎了,丢的也是他的人。他不出手帮她推新政,不替她清人,不让她的事变成“太子党”的事——但暗地里,那些不该落到她身上的暗箭,他可以顺手挡一下。不算什么,只是少让她受一些他本来就知道会从暗处飞过来的伤。她走通了,他有一个稳固的江山;她走不通,她嫁给他,他也不亏。而且就像她说的,只要她在朝堂上搅动,对他都只有好处,无论成败。怎么算他都不会输。

他放下茶盏,靠回椅背,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好。孤答应你。四年之内,孤不动你,也不让任何人动你。”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权衡过了的事,“四年不算太久。孤等得起。”

赵敏站起来行了一礼:“谢殿下。”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在后面说了一句:“敏敏。”她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孤答应你四年,不是因为孤大方。”赵敏没有接话,推开门,日光落了她一身,她走出去,一步也没有停。

太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把窗合上,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沉默了片刻,对门外说了一句:“去把朴公公叫来。”

朴不花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躬身行了一礼,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桌面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粥碗,又低下头去:“殿下。”太子没有寒暄:“郡主新政的事,你那边不用管。不插手,不添乱,也不许任何人借你的手去动她。你当自己不存在就行。”朴不花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这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太子在说“你别碰她”,只是没用问句。

太子继续说:“派两个暗卫,暗中护着郡主。若有什么不开眼的动了歪心思,随时来回禀。”朴不花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低着头,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太子从来没有为一个臣子做过这种事,派暗卫护着,还说“随时来回禀”。朴不花的声音低了几寸:“老奴……知道了。”

太子看着他,目光沉了一寸:“朴不花。”他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太子极少喊他全名。平日里喊他“朴公公”,偶尔喊一声“你”,但喊全名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意味着那件事不是商量,是他已经决定好了的。朴不花抬眼看了太子一眼,他的脊背从方才的微僵变成了一条被拉直的线,他等太子说下一句话。

太子说:“她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孤不能让她出事。”这一句的声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搁在秤上称过的,不重,但压得住。朴不花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以为殿下只是权衡利弊、看中了汝阳王的兵权,以为这是一桩政事。但殿下喊了他的全名,然后说“她会是未来的太子妃”。那个“会”字落得太定了,像是已经被他写成了一件不会更改的事。

他低下头去,声音比方才更轻:“老奴明白了。”太子没有再说别的。朴不花在门口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声应道:“老奴这就去安排。”他退出去的时候关上了门,动作比平时轻得多。他没有立刻转身走开,在门口站了两息——他在想,殿下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说过任何一个人。这个郡主,跟殿下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走了之后,太子又坐回书案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只碗——他盛给她的那碗已经空了,他自己的还剩了一点凉透的粥汤。他没有让人收走,日光落在碗沿上,白晃晃的。他伸出手,把赵敏那只碗又端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端端正正地摆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想过“派暗卫”这件事。

窗外的日光落在那只空碗上。他没有再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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