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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第2页)

“我叫扎牙笃,我父王是七王爷。”

赵敏点了点头:“我叫敏敏。”

扎牙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你,你是汝阳王的女儿,我父王提过你。”他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赵敏说:“我父王在议事。”

扎牙笃点了点头,像在想什么,然后转身往御花园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你等我一下!”然后跑没影了。

赵敏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没有等,转身走到花坛边开始跑步——变速跑,急停转向,绕花坛走曲线。她跑了三四圈停下来的时候,听见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扎牙笃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朵花——明显刚从哪个花坛里掐的,花瓣边缘有一点被捏皱的痕迹,像是被握在掌心里跑了一路。他递到她面前:“给你。”

赵敏看着他手里那朵花,没有接:“我不要。”

扎牙笃的手伸在半空,等了一会儿,又往前递了递:“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我特地给你摘的。”

赵敏看了他一眼:“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她转身继续跑。扎牙笃没有跟上来,但等赵敏又跑了几圈停下来的时候,发现那朵花被放在了旁边的石阶上,扎牙笃蹲在石阶下面,手里换了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甩着。他没有走。

从那天起,扎牙笃开始频繁进宫。

他缠着七王爷:“父王,我想进宫。”七王爷正在看公文:“进宫干什么?”扎牙笃说:“找敏敏玩。”七王爷笑了一声,以为他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没当回事。但扎牙笃每天都问,问到他父亲不耐烦了,终于带他进了一次宫。进了宫他就直奔御花园,远远看见赵敏在花坛边跑,喊了一声“敏敏!”就跑过去了。后来次数多了,七王爷进宫议事的时候就把他带上,他自己往御花园跑,到了就找赵敏。

两个孩子在御花园里追着跑。赵敏跑,扎牙笃追。她转弯他也转弯,她急停他来不及停就一头撞进树丛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碎叶子继续追。追累了就蹲在池子边看金鱼,扎牙笃趴在池沿上,把手伸进水里想捞,被赵敏看了一眼:“你捞不着的。”扎牙笃不信,试了三次,袖子湿了半截,确实没捞着。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也不在意,又跟着赵敏跑开了。

有时候扎牙笃蹲在花坛边揪花,揪了一朵跟在赵敏后面递给她:“给你。”赵敏看了一眼:“不要。”他也不扔,就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后来那座石阶上放了好几朵蔫了的花,她没拿过一朵,但他每次来还是会摘一朵放过去,像是一个他从来不觉得需要停止的仪式。

有时候扎牙笃爬上假山,蹲在山顶上喊她:“敏敏你看!”赵敏抬头看了一眼,说:“下来。”扎牙笃就下来了,问她:“好不好玩?”赵敏说:“还行。”

扎牙笃特别喜欢赵敏,觉得这个妹妹又漂亮又聪明,比所有人都好。他跟着她跑,她理他的时候他就高兴,她不说话的时候他也不走。他每次来都会掐一朵花,放在她常坐的那座石阶上。赵敏从来没有拿过,但他也没有停过。

御花园的凉亭里,皇帝批了一下午的折子,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他听见远处有笑声——扎牙笃不知道又摔了还是怎么了,赵敏站在旁边低头看他。皇帝站在凉亭边,看了一会儿。他没叫人,也没走过去。花坛和假山之间,两个小人追着跑,一个摔了,另一个停下来等;一个揪了花递过去,另一个不接;一个爬上假山喊,另一个仰头看了一眼,说“下来”。皇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到案前。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笔落在折子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他不知道的是,赵敏看见了。她跑到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凉亭的方向——皇帝正站在亭边看着他们。她没停,继续跑,扎牙笃在后面追。

赵敏的态度很微妙。她不冷落扎牙笃,因为他的存在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小孩——一个小孩自己在花园里跑有点奇怪,两个小孩追着跑非常正常。她需要那个“正常”的外壳。但她也不会对他特别好,接他的花、跟他多说几句话——她不会。她不想让他误会什么。她那时候想的是:扎牙笃本会因为我而死,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一世我要做的事情太危险,我不能让他离我太近,但是我也要护他周全。

可她也注意到了。皇帝站在凉亭边看他们的那一眼,比十几句“皇伯父很累”更有用。一个在花园里跑、和小伙伴追着玩的小女孩,和一个坐在偏殿角落里等父王的小女孩,在皇帝心里留下的画面是不一样的。她往后需要那个“不一样”的画面。所以她跑得更快了,转弯更多了,扎牙笃追得更费劲了。他不觉得费劲,他只觉得好玩。

四岁那年春天,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

赵敏蹲在花坛边上掐了几根花枝,坐在石阶上编了一个花环。扎牙笃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好看。”赵敏看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扎牙笃说:“我知道。”但他还是蹲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摘的花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蔫了,他换了一朵新的放在旁边,旧的也没拿走。

赵敏把花环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汁,往皇帝常待的那座凉亭走去。扎牙笃坐在石阶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没有跟上来。赵敏走到凉亭外面站住,喊了一声:“皇伯父。”

皇帝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亭外,手里举着一个花环:“敏敏?怎么了?”

赵敏走进去,把花环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皇帝愣了一下。旁边的太监上前一步想接,皇帝摆了一下手,自己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花环编得不算精细,几根花枝绕在一起,中间缀了几朵小花,歪歪扭扭的。皇帝笑了一声:“你编的?”

赵敏点点头:“春天来了,戴着花环心情好。”

皇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着:“朕戴这个合适吗?”

赵敏说:“皇伯父想戴就戴,不想戴就放在桌子上看,看了心情好就行。”她没有多解释,说完就转身跑回御花园去了。

皇帝没有戴,但也没有扔掉。他把花环放在御案的边角上,继续批折子。那天剩下的时间他偶尔抬眼的时候会扫到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嘴角总是会动一下。赵敏坐在花园的石阶上,远远看着凉亭的方向,确认花环没有被他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扎牙笃正蹲在石阶下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头发上用草叶画了一圈像花环一样的东西,旁边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赵敏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又看了看那朵放在石阶上的花,还是没拿。

那天傍晚出宫的时候,赵敏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那座凉亭的方向,御案的边角上有一个小小的、浅色的点——那个花环还在那里。她转回头,跟着父王走出了宫门。扎牙笃被七王爷牵着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地冲她挥手,袖子上的泥点子还没干。赵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挥手的样子很像王保保——傻乎乎的,也不管别人回不回应。

她没有挥回去。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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