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破晓后的白昼,是一场无声的煎熬对峙。
凝霜殿终日寂静无声,风吹殿帘不动,云影沉滞不流。
天明之时那场惊天风波,最终落得一场荒诞又窒息的僵局。
旭映立于殿门,看着坦荡无畏、坐等惩戒的夜凝,看着榻上安然无恙的云清砚,看着满地血色狱渊、全军覆没的魔卫,胸中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怒,却终究寸步难行,半句重罚也落不出口。
他执掌魔界万载,杀伐果断,铁律无情。
逆他者,挫骨扬灰。犯他禁者,神魂俱灭。
可唯独面对夜凝,他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底线、所有的威严,尽数崩塌作废。
她屠他精锐,破他禁令,逆他旨意,放他重犯,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可他舍不得。
一丝一毫,都舍不得。
哪怕被她欺骗、被她算计、被她假意的死寂温顺蒙骗整夜,哪怕满心怒火、屈辱、挫败、心痛交织绞杀,他依旧动不得她分毫。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遣人收拾碎云渊的血色残局,压下魔宫上下所有流言非议,将这场惊世叛狱,硬生生压成一场无人敢提的秘事。
他不敢罚她。
更不敢放她。
只能独自咽下所有失控与狼狈,独自困在这场无解的爱恨囚笼里,自我煎熬。
白日整整一日,凝霜殿气氛凝滞如冰。
云清砚伤势未愈,安静卧于内殿软榻,知晓师姐与魔尊之间紧绷到极致的氛围,全程沉默休养,不敢出声打扰。他看着窗前终日伫立、不言不语的青衣身影,看着一旁久坐不动、周身气压沉冷死寂的白衣魔尊,心底只剩无尽酸涩无力。
他终于彻底明白。
师姐不是被魔尊的权势囚禁,是被一场偏执疯魔、无解纠缠的爱恨困住。
而魔尊赢尽天地权柄,唯独赢不了师姐一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旭映没有走。
自天明对峙过后,他便搬了殿中木椅,静静坐在大殿西侧,不远不近,恰好能将窗前那道清冷身影尽收眼底。
他褪去了所有暴怒戾气,褪去了所有卑微讨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落寞。
不再说话,不再劝哄,不再道歉,不再试探。
只是坐着,沉默地看着她。
目光寸寸不离,带着疲惫、悔恨、偏执、无能为力的崩溃,密密麻麻缠绕在她单薄的身影之上。
白日天光惨白,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消散。
她自始至终,未曾回头,未曾侧目,未曾给予他半分余光。
日日如此,夜夜如故。
她活在自己荒芜死寂的世界里,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暮色渐沉,白昼落幕,夜幕再度笼罩整片九幽魔渊。
不同于人间的暗沉昏黑,魔宫的夜,褪去了白日黑雾的浑浊压抑,难得露出一片澄澈深空。
或许是连日风波搅动天地气泽,或许是九幽百年难遇的天象更迭,今夜的魔渊上空,黑雾散尽,星河澄澈。
一轮皎洁圆月高悬天幕,清辉万里,柔光遍地,静静洒落凝霜殿的每一寸角落。
月色干净、温柔、纯粹,是这座终年阴冷晦暗的魔宫,最难得的温柔光景。
夜风穿堂,轻轻拂动垂落的云锦帘幕,拂起夜凝肩头的青丝与青衣衣角,温柔得近乎残忍。
殿内灯火未燃,尽数任由月色铺洒满堂清光。
明暗交错之间,万物静谧,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