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目光聚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叫什么?现在负责什么?”
“我叫周正才,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周正才声音有些发虚,“李书记,我……我也有责任。这几年项目弄成这个样子,我……”
“有责任不假,但不是现在追究。”李东沐打断他。
“你在经开区十五年,看着这些地、这些厂、这些来来往往的项目,心里最清楚问题出在哪。你说说看法。”
周正才喉咙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雨衣下摆:“李书记,说句良心话,经开区前几年还是干了不少实事的。后来风向变了,上面只看数字,不重实际。招来的项目越签越大,落地却越来越虚。到后来,大家都知道是在演,但不演不行。你不演,考核就不过,位子就保不住。演到最后,就剩下一地烂尾。”
他说完,低下了头。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滴。
“你这话,今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李东沐的声音不高,却穿过雨幕,字字清晰。
“朔川的教训,不是哪个企业不靠谱,也不是哪个干部不努力,而是整个规则坏了。规则坏在只对数字负责,不对结果负责。现在我要求朔川做的,就是把这些烂尾的东西,一点点清除掉。地上清干净了,心里也要清干净。这块地,将来要长出真正能创造价值的东西。你们谁想接着干,就拿出真本事。谁想继续演,趁早走。”
雨声中,没有人说话。周正才忽然站直了身子,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李书记,我愿意接着干。这个园区,我比谁都想看它活过来。”
李东沐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好干。梁书记,今天下午安排一个座谈会,范围大一点。基层干部、企业代表、项目专班的人,都要有。我要听真话。”
下午的座谈会在朔川市委大会议室里开了两个半小时。李东沐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帽拧开着。从乡镇干部到专班成员,从本地企业老板到外来投资商代表,十几个人轮番发言。
多数人说的是困难:财政紧张、遗留问题多、对外形象差、银行贷款难。也有少数人说了真话:朔川的干部现在是惊弓之鸟,怕干多错多;商人对朔川仍持观望态度,不敢贸然投钱。
李东沐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几个字。最后,他放下笔,环视会场:“你们说的困难,我都记下了。朔川正在还过去欠下的账,这个阶段就是难。但难归难,方向不能偏。”
“我代表省委表三个态:第一,朔川清理烂尾项目,省里在资金和土地上给予特殊支持。第二,朔川新引进的项目,凡符合产业方向、市场前景好的,省里开辟绿色通道。第三,对朔川的干部,我们以事察人、以实绩论英雄。只要是真心干事、经得起查的,该重用重用,该提拔提拔。朔川现在的标签,不再是虚假招商,而是真刀真枪搞转型。”
散会后,梁少峰送李东沐上车。雨已经小了,院子里灯光昏黄,两个人在车边站了片刻。
“李书记,今天您来,效果很大。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朔川的局面,恐怕还要胶着一段。”梁少峰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胶着不怕,怕的是松劲。你在这里,我放心。但你的安全,不能再出问题。岳昆仑那边,专案组已经锁定了几个重点人员。用不了多久,水落石出。”李东沐拍拍他的胳膊说道。
梁少峰点头:“李书记,您多保重。盛京那边的答辩,我帮不上大忙,但朔川这个节点,我一定稳住。”
回省城的路上,雨彻底停了。李东沐靠着车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座谈会上那些面孔。
周正才的悔意,陈涛的锐气,梁少峰的沉稳。朔川不缺想干事的人,缺的是一把能把旧秩序彻底推倒的力气。现在这把力气正在积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文渊发来的消息:“李书记,终答辩时间定在十二月十七日。另外,我听说江右省请了两位业内顶级专家助阵,淮上省打出了与东部算力需求市场‘同频共振’的牌。竞争非常激烈。我们需要您来坐镇最后冲刺。”
李东沐回了四个字:“我近期到。”
他又翻到褚一骅的短信:“马晓冬资金链中化名账户的关联人已查实,是郑维山妻子名下公司。马万里与资金链的直接关联,仍在追查,暂未形成完整证据闭环。请您再给我一周时间。”
李东沐合上手机,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高速两侧的路灯成串向后飞驰。河岳的冬夜,冷得像一张绷紧的弓。
而箭已在弦上。
马万里的电话是在李东沐从朔川返回省城的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李书记,听说您去朔川了,辛苦了。我这两天身体好些了,想了想,有些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当面汇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李东沐刚开完一个简短的书记办公会,正往办公室走。他扫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刚过:“十一点吧,我办公室。”
马万里准时到了。相比上次见面,他明显憔悴了一些,两颊凹下去,眼窝发青,像是许久没睡好。
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进门后没急着坐,先轻咳了一声:“李书记,最近我身体不好,有些工作没能及时跟进,给您和赵省长添麻烦了。”
“身体要紧。工作上的事,赵省长在带着往前推,你不用太挂心。坐吧。”李东沐指了指沙发。
马万里坐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李书记,今天我来,主要有两件事。第一,关于算力枢纽,我上次在会上坚持朔川,可能有些考虑不周。回去后我又仔细看了省里的原方案,觉得以河岳市为核心确实更稳妥。我的态度,跟省委保持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