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不禁皱起来,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刚才说,他念叨他们不让我活了。‘他们’是谁?”
女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布包带子:“我不知道。他从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但最近家里电话响得很频繁,有几个是从盛京打来的。老郑每次接完,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盛京的电话?”李东沐眉梢微动。
“号码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他从来不让我碰他的手机。但有一回我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好像是010开头,后面有个什么人的名字,就一个字。好像是……姓马。”
李东沐心里一紧。他面上不动声色:“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组织上会重视。郑维山同志目前只是停职检查,还没有定性。他如果有主动说明问题的意愿,省纪委会按照政策把握。你可以回去告诉他,组织的大门始终是开着的。但要快,晚了,台阶就撤了。”
女人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谢谢李书记。我会劝他。他就是太重面子,总觉得低不下这个头。”
送走她后,李东沐回到办公室。耿长河跟进来,欲言又止。李东沐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李书记,这个节骨眼上,郑维山家属深夜造访,会不会是有人指使的?万一传出去,说省委书记深夜秘密会见了停职干部家属,对您的形象……”
“我的形象不重要。”李东沐打断他。
“重要的是郑维山如果真能主动说明问题,很多事可以少走弯路。她提到一个盛京电话,姓马。这让我很不安。如果马万里背后的力量真在给郑维山施压,逼他扛住不吐口,那朔川的问题就可能被拖延、被消化。”
耿长河神情一凛:“要不我让省纪委加快对郑维山停职期间通讯情况的监控?按规定,停职检查期间不属于立案,一般不会上手段……”
“不用上手段。”李东沐摇头,“那样反而被动。你明天一早给褚书记打电话,就说郑维山有主动向组织靠拢的迹象,请省纪委安排一次正式谈话。让郑维山自己选。”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一楼谈话室里,褚一骅亲自出面,与郑维山进行了一次“非正式谈话”。
谈话前,郑维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褚一骅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
“维山同志,组织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在你为朔川出过力的份上。你自己想清楚。朔川的事,已经查到了很多。你越早讲清楚,越能争取主动。”
郑维山捧着水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薄,落在谈话室米白色的墙上,显得冷冷清清。
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褚书记,煤制乙二醇那个项目,我是有责任的。政府兜底条款,是我同意签的。当时投资方有背景,马省长打过招呼,说这个项目成了,朔川就翻了身。我信了。后来项目出事,我慌了,就想着拆东墙补西墙,拿后面的项目去填前面的坑。越填越大,越大越不敢停。”
“那些土地出让金返还款呢?你家属的公司参与了多少?”褚一骅单刀直入。
郑维山身子一僵,低头沉默。额角有汗渗出来,亮晶晶的一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我妻弟那个公司,确实参与了一些工地的渣土和混凝土业务。但都是正常招投标程序。至于返还款的事,我不清楚。那是郭绍平具体操作的。他背着我干了不少事。”
褚一骅盯着他:“你家属在朔川的市场份额,正常招投标能有那么高?郭绍平跟你不是一般关系,你一句‘不清楚’就能推掉?”
郑维山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说:“我承认,我在家属经商问题上没有管住自己。但钱的方面,我没拿。真的没拿。”
“拿没拿,组织会查清楚。但今天你要表个态,愿不愿意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包括跟省里哪些人有关,都写下来?”褚一骅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郑维山看着那叠白纸,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了笔。
当天中午,褚一骅的电话打到了李东沐办公室:“李书记,郑维山开了口。承认了一些领导责任,但还没涉及具体经济问题。他状态很不稳定,需要时间。另外,他提到马万里曾在煤制乙二醇项目上打过招呼。这一点,对马万里已经形成了直接线索。”
李东沐听完,只说了一句:“继续谈。注意安全。”
放下电话,他站在窗前。省城的天空阴沉下来,北风渐紧,似乎要变天了。
而盛京,赵文渊正在国家发改委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模拟答辩。陈晴坐在他身后,操作演示系统。
对面坐着一排表情严肃的评审专家。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赵省长,你们提出绿电直供和能源大数据全程追踪,这个理念很好。但河岳省最近在项目推进上出现的政府兜底、虚假招商问题,你如何保证算力枢纽落地后不会重演?”
赵文渊微微一笑,早有准备:“这个问题,我不回避。河岳省近一年来,在主动清理招商乱象。我们专门出台了一系列制度,包括招商项目签约备案制、政府投资问责制、营商环境重塑行动计划。”
“算力枢纽项目,从立项之初就纳入全程数字化监管,所有资金流向、工程进度、能耗数据,向社会公开。我们愿意做全国第一个‘阳光算力’试点省。”
女专家微微点头,在评分表上记了一笔。
答辩结束,赵文渊走出会议室,长舒一口气。陈晴上前递过一瓶水,低声说:“赵省长,刚才那个问题,答得很好。专家们都听进去了。”
赵文渊喝了一大口水:“多亏李书记坚持主动回应朔川的事。要是遮遮掩掩,今天这一关都过不了。不过小方,接下来还要看你的演示系统能不能再完善。十二月中的正式答辩,可能比今天更尖锐。”
“我今晚就改。”陈晴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