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丫满月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二月了。
大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二月里还是冰天雪地,大黑山上的雪一点没化,白茫茫的一片。但白天明显长了,太阳也高了,中午的时候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像是挂了一排水晶珠帘。屯子里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放风了,冻了一冬天的憋闷劲儿终于有了出口,满屯子都是踢毽子、打冰尜、抽陀螺的嬉闹声。
王西川家的日子却紧得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
五丫出生后,黄丽霞奶水不够,得搭着奶粉喂。奶粉贵,一罐要好几天工钱,不到半个月就喝完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都在长身体,饭量一天比一天大,以前一顿能吃一碗粥,现在得吃两碗了。粮食消耗得飞快,米缸见底的速度比王西川进山打柴的速度还快。黄丽霞坐月子需要补身子,鸡蛋红糖是韩把头和老孙头送的,吃完了也没钱再买。五丫的尿布和小衣裳都是大丫二丫穿剩下的,旧得都磨薄了,洗了又洗,晒了又晒,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黄丽霞有空就缝几针加固一下。
王西川的工资还是那个数,三十八块钱,雷打不动。黄丽霞缝补衣裳挣的几个零钱,买了盐酱就没剩多少了。韩把头那边刚学赶山,还没有收入,采回来的药材和打到的野味,能卖的都卖了,但也都补贴到日常开销里了。日子过得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再多加一斤分量就要断了。
腊月的时候还好,那时候五丫还没生,黄丽霞还能帮人缝补衣裳,王西川进山打了几只野兔和一只狍子,卖了换了些米面,勉强过了年。可过了年,五丫一出世,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进项却少了——黄丽霞坐月子不能干活,王西川白天上工晚上学赶山,没时间进山打猎。
到了二月底,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王西川蹲在米缸前面看了半天,缸底就那么薄薄一层玉米面,用手一搂能搂到缸底,刮得指甲盖划在缸壁上嘎嘎响。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蹲下去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确实快没了。
黄丽霞抱着五丫从里屋出来,看他蹲在米缸前面发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把五丫放在炕上,走过来看了看米缸,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钱零钱,毛毛票票的,最大的一张是五毛的。“当家的,这是我这阵子攒的,你先拿去用。这个月缝补衣裳挣的,就这么多了。”她把布包递过来,布包还是温热的,是她一直贴身收着的。
王西川看了看那几块钱,没有接。“你留着,给孩子们买点零嘴。五丫要吃奶粉,钱不能花光。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跟大胡子借点应应急。”
黄丽霞说——“要不,跟韩叔说说?”
王西川摇了摇头——“师父帮咱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开口了。他一个老头子,一辈子没攒下啥钱,那些药材和皮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还要留着养老呢,不能老花他的。”
黄丽霞没有再劝。
王西川第二天去找了郑大胡子。他站在郑大胡子家门口,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抬手敲了敲门。这辈子他很少跟人开口借钱,觉得丢人,抹不开面子。但想到家里五个闺女等着吃饭,面子什么的都是虚的,能让孩子吃饱饭才是要紧事。
郑大胡子正在屋里喝酒,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他看了看王西川的脸色——“西川?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有啥事进来说。”
王西川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大胡子哥,借我点钱吧,家里揭不开锅了。五丫要喝奶粉,大丫二丫饭量大了,米缸空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郑大胡子二话没说,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摸出几张票子塞到王西川手里。“拿着,不用还。谁还没有个难处?我当年也穷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你带着五个闺女,不容易,我知道。”
王西川攥着那沓钱,手心出汗了——“不行,得还,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郑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过了关,慢慢还,不着急。”
王西川从郑大胡子家出来,手里攥着那几张票子,心潮翻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感激、羞愧、沉重,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他快步走回家,把钱递给黄丽霞。黄丽霞接过钱,看了看,又看了看王西川的眼睛,什么也没问,转身去了供销社。
那天下午,黄丽霞买回来一袋白面、一罐奶粉、一包红糖、一块猪肉。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围着灶台转,眼巴巴地看着娘把白面倒进盆里和面。白面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那是好几个月没闻到过的味道了。四丫趴在灶台边上吸鼻子——“娘,好香啊。”
黄丽霞说——“今天吃白面馒头。”
四丫在屋里转了三圈,在灶台和炕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兔子,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晚上,一家人围着饭桌吃白面馒头。馒头是黄丽霞亲手蒸的,白白胖胖的,热气腾腾的,掰开的时候里面的气孔均匀细密,麦香味扑鼻。大丫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真好吃。好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
二丫没说话,低头吃,一口一口的,吃得认真。
三丫一边吃一边在桌上画画,画了一个馒头,又画了一个馒头,还画了一个人端着碗在吃馒头——那个人的脸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要一口吞掉整个馒头,那个人长得像四丫。
四丫自己已经吃完了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黄丽霞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说饱了。王西川也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说嗓子有点疼。孩子们不懂,大丫看了看爹娘碗里剩下的馒头,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王西川把那几张票子攥在手里,攥了一整个晚上,直到手心全是汗。他把钱一张一张地叠好,用手抚平了边角,放在了柜子最里面,用布盖着,等着下个月发工资了还给郑大胡子。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在心里头默默地算了一笔账——采伐队的工资三十八块钱,黄丽霞缝补衣裳一个月能挣几块钱,赶山采药能卖些钱,打猎也能卖些钱,加在一起,勉强能糊口。但要想富起来,还远远不够。他得想办法,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
五丫在他旁边的炕上睡着了,小脸圆圆的,睡得很香。王西川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给她掖了掖,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大黑山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雪光映着山脊,像一条银色的巨龙横卧在天地之间。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但王西川知道,对他这个家来说,最难熬的季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