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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认参棒槌鸟的叫声(第2页)

韩把头循着鸟叫声往前走,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仔细听鸟叫的方向和距离。棒槌鸟在前面叫,他在后面跟,像是一个猎人追踪猎物,只不过他追踪的是一种鸟,而那种鸟能带他找到山里的宝贝。

棒槌鸟又叫了一阵,声音从前面偏左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韩把头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子,扒开一丛干枯的灌木,拨开表面的积雪和落叶——一株棒槌立在那里。

王西川凑过去蹲下来,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那株棒槌的茎秆直立着,虽然已经枯黄了,但能看出它在夏天的时候一定很茂盛。顶端有五片叶子轮生,叶片掌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即使在枯萎之后依然保留着,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泽。这是五品叶,王西川在靠山屯的时候跟老人们学过,一眼就能认出来。五品叶的人参,少说已经长了十来年了。

韩把头没有说话,先用目光把那株棒槌上下打量了一遍,从茎秆看到叶脉,又从叶脉看到根部的土堆,像是在评估它的品相和年份。然后他从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红绳和铜钱,系在棒槌的茎秆上,一圈一圈地绕了三圈。红绳在枯黄的茎秆上格外显眼。铜钱是乾隆通宝,压在地上,用脚轻轻踩实了。

这是规矩。韩把头蹲在棒槌前面,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虔诚。系了红绳压了铜钱,告诉山神爷这棵棒槌有人采了。不系绳子,山神爷不高兴,下次就找不着了。赶山的人,讲究的是人和山之间的规矩。你不守规矩,山就不给你好东西。这条规矩我守了四十多年,从来没破过。

韩把头从背篓里拿出挖参的骨签,鹿骨磨的,一头尖一头扁,油光发亮。他先把棒槌周围的土轻轻拨开一层,露出根部的大致轮廓。然后用骨签从外围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土剔除,像考古队员在清理一件古物。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下都很小心,生怕碰断了任何一根根须。参须断了,品相就差了,价钱就差了一大截,跟断了胳膊腿的人一样,不值钱了。

王西川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着韩把头的手在那株棒槌周围慢慢地移动,从外圈到内圈,从浅层到深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西川的腿蹲麻了,但他不敢动,咬着牙忍着,膝盖像针扎一样疼。

挖了快一个时辰,棒槌的根终于完整地露出来了。主根粗壮,有两根手指头那么粗,分出了两条腿,像是坐在地上的一个小人。芦头一节一节的,从茎秆基部一直延伸到根的顶部,每一节都清清楚楚。参须又长又密,最长的有一尺多,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金。

韩把头伸出三根手指头,沿着芦头的节一节一节地往下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数字。数完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满意,又不全是满意;欣慰,又不全是欣慰。

十五年了。韩把头把那株棒槌小心地托在手里,像是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株棒槌,少说长了十五年了。你看这个芦头,一节一节数下来,就是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它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干旱、多少冬天,但一直活着,一直长着,从一棵小苗长到今天这样。不容易。

王西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株棒槌,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主根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玉石雕刻的。参须完整无缺,细细密密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香和参特有的苦甜味,清新而不冲,像是雨后山林的空气。

韩把头用苔藓和桦树皮把那株棒槌包好,放进背篓里。苔藓是事先准备好的,湿润的,能保湿。桦树皮是韩把头自己剥的,薄薄的,韧性强,裹在苔藓外面,用草绳扎紧了。

这株品相好,能卖个好价钱。你记住这个地方,以后每年秋天都来看看,看有没有新的长出来。人参开花结籽,籽落地又长出新的人参,只要你不挖绝,这片地方就会年年有参。这叫不断根。

韩把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地上的坑填平了,把翻出来的草皮按原样盖回去,又用脚踩实了。

采完参要把坑填平,把草皮盖回去。这是规矩,不填平下次来就找不着了,再说,山神爷看见你给他留了个坑,也会不高兴。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

王西川蹲下来,亲手把那片草皮按了按,又把周围的土拢了拢,让地面恢复原样。然后站起来,跟在韩把头后面,继续往前走。

那天他们又找到了两株棒槌,一株四品叶,一株三品叶。韩把头都让王西川来挖,他在旁边看着,指导他下骨签的角度、剔土的方向、处理根须的方法。王西川挖第一株的时候手很抖,挖了快一个时辰才挖出来,根须断了两根。韩把头说——断了就断了,下次注意。第一次能挖成这样不错了,比我当年强。我当年第一次挖参,断了一多半的根须,被我爹骂了一整天。第二株挖得好多了,根须完整,只断了一根细细的毛须。韩把头看了说——进步了。

回来的路上,王西川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三株棒槌,虽然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那些参在他背上,像是三块金子。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他学到真本事了。韩把头把这些传给了他,他接住了,没有白费师父的心血。

天快黑的时候,王西川推开院门。大青冲过来围着他的腿转了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又跑到背篓边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暖暖的。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爹回来了!娘,爹回来了!今天比昨天早!

黄丽霞从厨房出来,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更笨拙了,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腰。今天采着啥了?她看了看王西川的脸色,就知道有好事。

王西川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那株最大的棒槌,小心翼翼地解开桦树皮和苔藓,让黄丽霞看。五品叶,主根粗壮,两条腿分开,参须完整,在灯光下像一个小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王西川的手心里。

黄丽霞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株棒槌的主根,又数了数芦头的节,轻声说了一句——十五年了。她抬起头看着王西川,眼里有一种骄傲的神色。

三丫趴过来看了半天,说——好大的人参,它像个小人。王西川说——你以后把它画下来。三丫使劲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三丫在煤油灯下画了一幅画——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挖参,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天上有一只鸟在叫,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棒槌鸟。

王西川把那三株棒槌用苔藓和桦树皮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在柜子最里面,用一块布盖着。锁上柜门,把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洗了手脸,坐在桌边端起粥碗,粥已经有些凉了,但喝到肚子里热乎乎的。

大丫问——爹,你今天高兴不?

王西川说——高兴。

大丫又问——那你咋不笑?

王西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大丫说——这不算笑。

王西川又动了一下。大丫说——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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