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碎黄的梧桐叶,擦过太医院朱红的廊檐,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季屿白到大内皇宫的第一件事,不是逃命,不是寻生路,而是谋局。
他心里清清楚楚摆着两步棋:取药,救人,造势。
秋气浸骨,天是沉钝的灰,厚云低低压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之上,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旧棉帛,闷得整座皇城透不出一丝鲜活气。风穿过层层宫阙,卷起满地枯桐碎叶,簌簌翻卷,落地无声。空气里混着太医院经年不散的苦草药腥、艾草涩凉,又糅着深宫深处潮湿的霉味、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脂粉余香,沉沉压在人的鼻尖,是这座牢笼独有的味道。
季屿白一身素色布衣,立于太医院门前,身姿清挺,却与周遭锦衣宦官、彩衣宫娥格格不入。他袖口微拢,指尖攥着仅剩的一点微凉碎银,掌心干燥发凉。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他入这深宫,只为两件事。
第一,取金疮药,去偏僻偏殿,救那个重伤困守的楚绾怜。
第二,伺机收买东宫心腹侍从,借旁人之口,掣肘太子楚雁归,为自己挣出一线反击的余地。
深宫吃人,步步皆局,半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步踏入太医院。
院内药香浓烈醇厚,层层药架自地及顶,密密麻麻摆满陶制药罐,朱红标签工整书写着各样药材名。几名身着青袍的太医围在紫檀案边,低声研讨脉案,语声细碎。药童执蒲扇守在铜药炉旁,缓缓扇动炉火,白蒙蒙的药雾袅袅升腾,漫过窗棂,氤氲了一方天光。
光影昏沉浮动,落在季屿白沉静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清寒,神色无波。
“公子入宫求药,可有内廷通行令牌?”守院的药童抬眸,态度恭谨,眼底却藏着深宫惯有的审慎警惕。皇宫重地,无诏不得私取御药。
季屿白垂眸,声线平稳无澜:“偏殿宫人所托,殿中伤者危急,急需止血御药。”
药童打量他片刻,见他气度沉静,不似虚妄滋事之人,犹豫须臾,俯身从最下层药柜取出一只精致青瓷小瓶。瓶身莹润,瓶口封着朱红蜡印,是大内秘制金疮药,止血生肌、愈合创口,远胜民间凡药。
“御药珍贵,切莫私授外人。”药童郑重叮嘱。
季屿白接过药瓶,青瓷微凉沁骨,他颔首致谢,转身便离了太医院。
门外秋风骤紧,漫天枯叶翻卷飞舞,掠过斑驳宫墙。绵长的红墙隔绝了俗世烟火,只余下深宫独有的肃穆死寂。两侧石灯静默伫立,檐角铜铃被秋风拂动,轻响细碎,转瞬消散在空旷宫道里。远处禁军巡卫的甲叶碰撞脆响、整齐踏步声层层递进,又缓缓远去,为这座沉寂皇城添了几分凛冽压迫。
季屿白敛尽所有多余神色,贴着宫墙阴影,放轻脚步,快步往西南偏僻偏殿而去。
那处殿宇地处宫城一隅,荒凉冷清,素来少有人迹。
殿外几株桂树早已过了花期,枝桠枯瘦萧索,在秋风中摇摇欲坠。朱红墙皮经年风雨侵蚀,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粗糙的砖石,满目破败荒芜。周遭无宫娥往来,无侍卫驻守,寂静得近乎诡异,唯有风声穿枝过叶,呜呜低鸣。
季屿白缓步靠近殿门,骤然驻足。
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殿内动静。
无争执,无啜泣,无半分人声。
唯有一缕极轻、极虚、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殿内悠悠飘出。气息微弱飘忽,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湮灭。
是楚绾怜。
季屿白指节微微收紧,青瓷药瓶被攥得温热。心底翻涌着万千繁杂情绪,却被他尽数压下,不露分毫。
他抬指,轻轻叩在老旧木门上。
三下轻响,清脆寥落,刺破满殿死寂。
良久,殿内才传来一声沙哑虚弱的应答:“进来。”
季屿白抬手推门。老旧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绵长干涩的“吱呀”声响,在空寂偏殿里格外刺耳。
殿内光线昏暗逼仄,仅一扇破损小窗,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残破窗纸,零碎洒落,勉强照亮一室沉寂。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霉气、木料陈旧气息,沉沉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楚绾怜斜倚在冰冷的锦褥之上,身姿单薄孱弱。
她一身浅粉宫裙大半被暗红血迹浸透,凝固的血渍僵硬黏在衣料纹理间,触目惊心。乌黑青丝凌乱散落肩头,几缕湿发黏在惨白无血色的脸颊上,衬得她面如白纸,唇瓣干裂泛白,毫无生机。
往日那双灵动潋滟、带着骄矜锋芒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倦色,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无尽虚弱与落寞。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艰难抬眸,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季屿白,声音轻颤,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讽与自嘲:
“你来干什么?”
“是来看我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