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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家巷到卓家寨(第1页)

温守礼有个弟弟,叫温守义,死得早,守义留下一个儿子,小名阿远,大名温明远。

明远五岁那年被送到温家巷,温守礼蹲下身,把他抱进门,说:“阿远,以后我教你认字,教你礼义廉耻、道德文章。”

明远从小极聪明,温守礼教一遍,他就会,教两遍,他就能背。温守礼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他教这孩子读书,像是把一件自己做了半辈子都没做成的事,交到一双更年轻的手上。

七岁时,明远问他:“叔父,你写的诗,为什么韵脚总跟别人不一样?”

温守礼一愣,笑了:“因为叔父心里,有另一种韵。”

明远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好听。”

温守礼伸手摸摸他的头,半晌才说:“科举不考好听,考的是规矩。”

明远仰起脸,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就不考科举。”

温守礼笑出了声,可那笑只笑了一半,便停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爹面前挨了戒尺,还梗着脖子说“爹,我觉得这个韵更好听”,他爹气得把书摔在地上,骂他“歪门邪道”。

“读书人哪有不考科举的!”温守礼把笑收起来,声音沉了沉,“读书人考科举才是正途。”

兰芳被休那年,明远十三岁,胡屠户拽着兰芳往外走,胡屠户看起来凶神恶煞,他不敢接近,明远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婶婶——”

兰芳被拽得踉跄着,听见这一声,回过头来,“阿远,以后要好好听叔父的话。”

明远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站在门槛上,望着兰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问温守礼:“叔父,婶婶还回来吗?”

温守礼说:“不回来了。”

明远说:“叔父,以后我陪你。”

温守礼没答话,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温守礼继续读书,明远也读书,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教,一个学,温守礼教他《春秋》,教他《左传》,教他“读书明理”。

明远学得快,记得牢,只是有一回,他问:“叔父,你老说读书明理,可明理又有什么用?”

温守礼翻书的手停了,半晌才说:“明理,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就能过得好吗?”

温守礼没回答,他继续往下念,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明远也不敢再问,低下头,跟着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

明远十六岁那年,泉州府学举荐他去临安太学。

临行前一夜,温守礼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春秋》,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纸页泛黄,他翻开扉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守礼,读书明理。”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笔尖悬了悬,才落下去,“明远,明理,更要明心。”

送明远上船那天,泉州港的风很大,把帆索吹得猎猎响,明远背着书箱跳上船板,“叔父,等我回来,给你写一首韵脚不跑偏的诗!”

温守礼笑着挥手,看着船越行越远。

明远到了临安,信一个月一封,信里说太学很大,说临安很繁华,说北边传来消息,元兵南下了。

后来信变成三个月一封,半年一封,信里不再说诗书,只说国事。

“叔父,太学诸生上书,请战。”

“叔父,临安陷了。”

“叔父,儿投笔从戎,随军南下了。”

温守礼每收一封信,就在灯下读到半夜,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信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不回长信,只回十二个字:“好好活着,叔父在温家巷等你。”

写完,封好,托人带去。

他把明远的信按日子排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就摸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他教了半辈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家危亡,他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他一个连举人都没中过的读书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站在巷口风一吹就晃,此刻能做的,却只有站在巷口,望着北边的天。

可温家巷也快不在了,温守礼不记得泉州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化的。

先是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米价涨了,然后是巷口的米铺关了门,老板跑了,走之前还把最后几袋米分给了邻居,自己扛着一袋粮往南走了。

再后来税越来越重,官府已经跑了,收税的是路过的溃兵,是临时扎营的将领,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勤王军,他们穿着宋军的号衣,有的有旗,有的连武器都凑不齐,他们驻在城外,每天进城要粮,没有粮就抢,抢不到就烧。

温守礼蹲在巷口,看着一队勤王军从他面前走过,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疤,眼神疲惫,他的号衣上有好几个破洞,靴子也磨穿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年轻人身后那几个兵,扛着从巷子里搜出来的米袋、腊肉,还有一只抢来的鸡,鸡还在叫,扑棱着翅膀。

温守礼站起来,拦住那个年轻人,“军爷,巷子里的都是穷人家,你们要粮,我们真的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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