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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黑车(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9月19日上午→夜|法租界·许公馆→永昌信局旧址→丹桂园】

灰长衫人出现的时候,许燕青正在门口等车。

许公馆的门房递上来一张帖子,黄纸,红签,写着几行端正的小楷。那字写得好,一看就是练过多年帖的,一笔一划,稳稳当当。可许燕青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却是凉的。她在女校念过书,认得这种帖子——沪上人家请客听戏,都用这种格式。可请客的帖子,没有不落款名的。“久闻许小姐雅好音律,丹桂园绛云师傅新排《惊梦》,特奉薄帖,请小姐拨冗一观。”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枚模糊的印。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到许公馆才一个多月,平日深居简出,去丹桂园也只坐过两回,还是跟着许正南去的。园子里的人认得她是“许家小姐”,可“雅好音律”这四个字——她连戏文都听不大懂,上次在包厢里,锣鼓一响她就犯困。递帖子的人,要么认错了人,要么,是故意这么说,好让她去。

门房说:“送帖子的人是个穿灰长衫的先生,放下帖子就走了,说是替东家送的。”

她捏着那张帖子,纸在指尖发凉。她没坐车去戏园。她叫了辆黄包车,让车夫绕到永昌信局那条街。

信局已经关张两年了。门板落着灰,招牌斜挂着,风吹过来,吱呀作响。葛顺就是从这楼上摔下去的——两年前的腊月,信局打烊后,他一个人上了阁楼,再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官面说是失足。

她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那栋楼。楼下那间铺子已经改成了杂货店,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掌柜的是个生面孔,见有人张望,便探出头来吆喝:“太太,买点什么?”她摇了摇头,往街角走了两步。

她抬头看那扇阁楼的窗。窗是木格子的,关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看不出什么。可她知道,葛顺就是从那扇窗下面摔下去的。官面说是失足——一个在信局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熟门熟路,怎么会从自家阁楼的窗台上失足?除非那天晚上,阁楼里不止他一个人。她站在街对面,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它露在脸上。

她本来是来碰运气的,想看看有没有人还会来这地方。可她没有白等——街角停着一辆黑车,车夫不在,车帘子垂着,一动不动。黑车在沪上不算稀罕,租界里的老爷太太出门,都坐这样的车。可这辆车停的位置太巧了,正好是信局旧址的后巷口,从那里能看见信局的侧门和阁楼的窗户。

她站了半个钟头,那辆车也没走。

她心里有了底。她叫车夫掉头,往丹桂园去。可她刚转过街角,就看见那辆黑车也动了,不紧不慢,隔着二十步,跟在后面。

她让车夫慢下来,自己撩开车帘一角,回头看那辆黑车。车夫戴着顶旧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他赶车的姿势不对——沪上的车夫赶车,缰绳都松着,靠着马自己走;这个人腰背绷得很直,缰绳攥得死紧,像是根本没坐惯车,只是套了身车夫的衣裳。她放下帘子,心跳快了几拍。她忽然明白,这辆车不是“恰好”跟着她。它从信局那条街,就跟出来了。

她让车夫快,黑车就快;她让车夫慢,黑车就慢。她坐在车上,攥着那张帖子,忽然明白——今天早上送帖子的人,不是请她听戏。是告诉她:我们知道你。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到了丹桂园。黑车停在巷口,没有跟进来。

她快步走进园子。后台还亮着灯。她刚要推化妆间的门,忽然闻到一股味道——煤油。

她浑身一激灵。她推开门,屋里没人。她循着那股味道往后走,走到杂物间门口——门虚掩着,地上泼了一摊煤油,油迹从门槛一直漫到墙角,墙根堆着的旧幕布上,也洇了一大片。

幕布的一角,已经烧焦了。火起了,又灭了。不知是被风扑灭的,还是被谁踩灭的。

她站在门口,手有点抖。她刚要弯腰去看,一只手从身后把她整个人拽了过去——力气很大,她踉跄着撞进一个人怀里。

“别踩。”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沉,“油还没干。”

她仰起头,看见他的脸。他脸色很差,下颌绷着,眼睛盯着那摊煤油,目光冷得像刀。

“有人来过。”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回来的时候,火刚起来。我踩灭的。”

她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他把她拽到身后,自己蹲下去,就着门缝漏进来的光,仔细看那摊油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带上,拉着她往外走,一直走到化妆间里,才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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