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夏日,一日热过一日。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那片桃林。春日落尽的花瓣早已化作了泥,枝头毛茸茸的小青桃却一日日鼓胀起来,藏在浓绿的叶子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是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岛上的芙蓉林也抽了新枝,绿叶层层叠叠,在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整座岛都浸在一片勃勃的生机里,连那海风里,都像是掺了蜜,甜丝丝的,熏得人只想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什么都不去想。
自打铁尸梅超风被二师兄陆乘风秘密押往江南、交官府发落后,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便彻底安宁了下来。岛上的弟子们依旧巡逻,阵法依旧开着,可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晨起的鸟鸣、傍晚的涛声,还有暖阁里日复一日的、融融的说笑声。
郭靖便在这份安宁里,迎来了他这辈子最欢喜的一桩事。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浑的掌风声。
郭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在晨风里微微一转,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拍出,厚重如山,却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那掌风随着步法绕了个弯,将场边几株桃树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落下,连枝头的小青桃都跟着晃了几晃。
“郭大哥,这一招对了!脚步踏的是西南‘生门’,没绊自个儿的脚!”
黄蓉抱膝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册“游身步”图谱,仰着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可今日,她的脸色却比往日苍白些,精神也有些恹恹的,说了几句话,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
郭靖收了掌势,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坎肩(夏日清晨海风凉,她仍披着),又握住她的小手,傻乎乎地道:“蓉儿,我方才这一掌,可比昨日又稳了几分?岳父说,我脚步总算没那么实了,我得再练百遍,才能护得住你,护得住岳母与娘。”
“傻子,你呀,就是练不够。”黄蓉白了他一眼,声音却比往日软了些,带着几分慵懒,“我方才不知怎的,总觉得身上乏得很,一早便想打瞌睡。许是昨夜里没睡好罢。”
她说着,站起身来,想伸展一下身子,可刚一动,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胃里一阵翻腾。她连忙捂住嘴,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蓉儿!你怎么了?!”郭靖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一把扶住她,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可是方才练功吹了风?还是昨夜里着了凉?蓉儿,你别吓我,我这就去请岳母跟前的大夫来!”
黄蓉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阵,那股恶心劲儿才渐渐退了下去。她抬起头,望着郭靖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心中忽然一动——她虽是个灵动跳脱的性子,可自幼在桃花岛上长大,母亲冯蘅久病成医,平日里调药理、辨脉象,她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总爱犯困、嗜睡,又偏好那口酸酸甜甜的果子,方才还无端恶心……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她脑海中劈过。
她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一把拽住郭靖的袖子,咬着唇,眼中又羞又喜,声音细若蚊蚋:
“郭大哥……我、我方才想起来了。我这身子,这些日子总爱乏、爱睡,又老想吃些酸果子,方才还……还恶心。我娘从前教过我认脉,我方才自己摸了摸,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分明是……分明是滑脉。”
她顿了顿,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凑到郭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傻子,我……我怕是有孕了。”
“有孕?!”
郭靖先是一愣,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似的。他呆呆地看着黄蓉,足足愣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蓉儿有孩子了?!蓉儿要给我生孩子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亮,震得演武场边桃树上的露水都簌簌往下落。他欢喜得简直要疯了,一把将黄蓉打横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咧着嘴傻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蓉儿!蓉儿!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你听见没有,我要当爹了——!”
“郭大哥!你、你快放我下来!让人瞧见羞死了!”黄蓉羞得满脸通红,在他怀里又捶又打,可那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又甜又欢喜。
郭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双手仍稳稳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磕了碰了。他笨手笨脚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憨厚地傻笑着,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蓉儿,我方才欢喜糊涂了,没弄疼你罢?你有了身子,往后可不许再往演武场跑,这儿风大,又硬,若磕着了可怎么好?走,咱们这就去回明岳母与娘,让岳母替你把一把脉,再让娘给你熬碗安胎的汤!从今日起,你便好生在屋里养着,什么活都不许干,我伺候你!”
他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扶着黄蓉,一步一步往主院的暖阁走去,那紧张劲儿,倒像是扶着一件稀世珍宝,半点不敢大意。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银丝炭(夏日里只烧一小盆驱潮气),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去岁冬日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却已能坐上一两个时辰。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小小的衣衫,一针一线地缝着——那是给未来外孙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也拿着针线,正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肚兜,一边缝一边笑道:“妹妹,我这老婆子笨手笨脚的,缝出来的东西,怕是要被蓉儿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