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主管沉默下来。
阿米莉亚伸手把那份收缴记录推到他面前:“一个部门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答案显而易见的时候,仍然愿意多问一句。否则我们和街上讨论《预言家日报》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静了片刻。
她很少对下属谈理想。年轻时候她会。那时她相信法律、公平、证据这些词本身就足够有力量,只要一个人站得够直,说得够清楚,总会有人听。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世界上许多事情并不会因为道理正确就自动改变。程序会被战争绕过去,会被效率挤压,会被权力解释成妨碍行动的累赘。真正让她坚持下来的东西,早就不是年轻人的热情,而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她知道它会失败,也知道它常常救不了任何人,可如果连知道的人都闭嘴,那么下一次就连“曾经有人反对过”都不会留下。
副主管离开后,阿米莉亚继续翻卷宗。下午一点四十,她找到第二个让她停下来的地方。
彼得·佩迪鲁遗留的那根手指只做过身份确认。
当年的检测足以证明那根手指属于他,却没有任何能够进一步证明他已经死亡的魔法鉴定。战争年代里尸体残缺是常态,爆炸规模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证人又亲眼看到彼得消失在火光里,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一个合理结论。
合理。
阿米莉亚盯着那个日期。
1981年11月1日。
副主管走后,她继续往下翻。下午一点四十,她找到彼得遗留物的鉴定记录。那根手指确实属于彼得,除此之外,没有尸体,也没有独立的死亡魔法确认。阿米莉亚盯着日期:1981年11月1日。那串数字像一枚埋在纸里的针,隔着十二年的时间重新扎进指尖。她本来已经很少想起那一年。记忆被她处理得很好,像魔法部档案室里那些加了封条的旧案,不去碰,它们便安静地躺在那里。可有些日期从来不会真正失效。
1981年的秋天来得很冷。
那时候阿米莉亚刚进魔法部几个月,黑色长发还留到腰际。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预言家日报》的讣告越来越长,魔法部走廊里隔三差五就有人突然停下来,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最新送来的名单里。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战争会让年轻人很快学会一些本不该那么早学会的事情,比如不要问同事为什么突然请假,不要在别人面前拆一封带黑边的信,也不要因为某个名字昨晚还出现在饭桌上,就觉得它今天不该出现在死亡通知里。真正轮到她的时候,她才知道所谓习惯只是没有被击中之前的错觉。
最先离开的是伊莫金。
那天下午阿米莉亚正在整理食死徒袭击报告。主管走过来叫她去旁边的小房间,说话时目光有一点躲闪。她进去以后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赫奇帕奇旧友会的标志。她当时甚至还想,伊莫金又寄什么来了。
她们三年级开始会互相在楼道里遇到,从四年级开始真正熟起来。西里斯毕业以后,阿米莉亚原本以为霍格沃茨只会重新变得安静,后来才知道生活总会从另一个方向把人拖出去。
伊莫金就是她的方向。她是赫奇帕奇的同届学生,个子不高,脸色淡淡的雀斑笑起来像打招呼一样,棕色的头发像滋滋蜂蜜糖一样让人暖洋洋的,认识的人多得令人费解,去一趟霍格莫德能一路和十几个人打招呼。她还和阿米莉亚不熟的时候,就直接把一袋蜂蜜公爵糖果扔进她怀里,宣布她不许再整个周末坐在图书馆。
“为什么?”阿米莉亚当时问。
“因为你快和那把椅子长在一起了。”
“椅子没表示反对。”
“我反对。”
后来也是六年级伊莫金发现她飞得很好,硬拖她去参加魁地奇试训。阿米莉亚第一次站在球场上时还觉得荒唐,她长得越来越高,手脚显得过分修长,平时走在人群里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可到了扫帚上,那种不协调忽然消失了。她对距离有近乎本能的判断,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应该突然切线,知道一个鬼飞球从哪个角度传出去最难被截住。七年级时她成了格兰芬多找球手,比赛结束会和队友一起满身泥地冲进公共休息室,会笑到说不出话,也会在半夜被伊莫金拖去厨房偷东西吃。
那几年里,阿米莉亚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过一种很热闹的生活。她的世界从认识伊莫金起,有了颜色。
所以当她拆开那封信时,她几乎没有理解里面的句子。
伊莫金一家昨夜遭到食死徒袭击。
住宅被焚毁。
确认无人生还。
阿米莉亚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时,她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停在最后一句。
无人生还。
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伊莫金在霍格沃茨厨房里偷拿布丁,被家养小精灵追着塞甜点,笑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毕业那天伊莫金抱着她,说以后一定要给她介绍一个“正常一点的人”,阿米莉亚嫌弃地推开她,说自己对正常的人没有兴趣。她们约好圣诞节见面,互相给对方送礼物。伊莫金说这次绝对会送到她最喜欢的点上,“因为我最了解你了,阿米莉亚。”她说的时候眉飞色舞的。
那个圣诞节还没到。
阿米莉亚把信折起来,放进制服口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工作。但她已经忘记了面前的文件是什么。眼泪一颗颗落下,羊皮纸上所有的文字都变得模糊。就像她的心被撕碎了一样。
旁边的人偷偷看她。
她知道。
晚上回到住处,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亲爱的日记本,伊莫金走了。”
写完以后,她一直坐到天亮。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
几天后,多卡斯·梅多斯也死了。
多卡斯比她年长,是格兰芬多学姐。阿米莉亚刚入学那些年总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是多卡斯曾经在别人说她“不像格兰芬多”时懒洋洋地啃着苹果,回了一句:“格兰芬多又不是一种人格疾病,没规定每个人都要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