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决定某项预算。福吉却突然移开了目光。
阿米莉亚知道自己赢不了这场会议。准确地说,她从走进房间之前就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的消息正在整个英国魔法界扩散,公众害怕,记者需要一个动作,部长需要证明自己正在控制局势。在这种时候,摄魂怪是最容易解释的选择。她可以辞职,可以拍桌子,可以在走廊里告诉任何愿意听的人康奈利·福吉是个蠢货,但明天摄魂怪依旧会抵达霍格沃茨。于是她选择把边界写下来。
这是成年以后阿米莉亚最熟悉的战斗方式。
有些战斗挥魔杖。
有些战斗在一张羊皮纸的第五条第三款。
会议结束时,福吉最终签了字。他的签名比平时潦草,显然不高兴。阿米莉亚把文件收进自己的文件夹,并没有因为这个结果感到胜利。她走出部长办公室时,外面的走廊已经忙起来,职员抱着一摞摞文件穿梭,几个年轻傲罗站在远处讨论布莱克,看到她便立刻压低声音。有人向她问早安,她点了点头。她走得很快,黑色长袍的下摆从大理石地面上扫过去,银灰色短发在肩侧轻轻晃动。她的办公室在另一层,沿路很多人认识她,也有不少人怕她。阿米莉亚对此没什么感觉。一个部门主管如果人人都喜欢,大概说明她没有认真做过几次绩效评估。
经过电梯时,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门里挤着几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女孩穿着崭新的魔法法律执行司制服,手里抱着比她半个人还高的档案。女孩大约十八九岁,因为紧张,见到阿米莉亚时几乎立刻站直,结果最上面三本卷宗滑下来。阿米莉亚伸手接住一本,另一只手用魔杖轻轻一挑,其余两本便悬在空中。
“对不起,伯恩斯夫人。”女孩脸涨得通红。
“为什么道歉?”
“我——”
阿米莉亚把卷宗重新放好,看了一眼最下面快要散掉的捆扎绳。“因为档案太多,还是因为你的主管没给你一个能装文件的箱子?”
女孩怔住了。
“去行政办公室领一个伸缩档案箱。报我的名字。”
“可是他们说实习调查员——”
“那就告诉他们,伯恩斯夫人说实习调查员摔坏的档案同样需要正式修复,预算会更贵。”
旁边有人憋住了笑。
阿米莉亚已经走进电梯。门合上以前,她又看了那女孩一眼。“还有,别把重卷宗放最上面。”
这件事情小得几乎不值得记住。那个年轻女孩也许会在很多年以后忘记。然而阿米莉亚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记得所有这种事情。一个上司有没有看见她抱不动的文件,一个教授有没有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一个高年级学生有没有在别人笑她的时候顺口说一句话。那些对于说出口的人而言轻得像灰尘的东西,有时候会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停很多年。她想,有些事,就是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见金属门里自己的倒影。
银灰色头发,黑色长袍,眉眼锋利,神色疲倦。
某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画面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那一年她十三岁。
霍格沃茨的春天来得很迟,窗外的草地刚开始变绿,城堡里却已经到处都是学生。阿米莉亚那时候还留着很长的黑发,身形开始抽条,比同龄女孩高出半个头,手腕和脚踝显得过分纤细。她总觉得自己身体长得太快,走路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于是习惯抱着书。抱着东西会让她安心,好像一个人只要有明确目的地,就不会显得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群人里。
格兰芬多很多人觉得她奇怪。
倒也谈不上多大的恶意。霍格沃茨十三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耐心去研究一个沉默的同学,他们只是觉得伯恩斯和他们想象中的格兰芬多不太一样。她不抢着回答,也不喜欢半夜探险,别人因为魁地奇比赛在公共休息室里吵得天翻地覆,她会坐在壁炉旁边继续看书。有人问过她分院帽是不是犹豫了很久。
事实上没有。
分院帽碰到她的头发以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喊出“格兰芬多”。
她没有告诉别人。因为她自己有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
那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回来,在四楼走廊遇到一场灾难。
严格来说,那场灾难的名字叫西里斯·布莱克。
事情究竟怎么开始的,阿米莉亚后来一直没弄清。她只看见走廊尽头一副十六世纪的骑士铠甲正挥舞着一把大剑追人,西里斯一边跑一边试图给它施咒,铠甲身上却弹出一道蓝光,把咒语直接甩进了天花板。石灰簌簌掉下来。再远一点,阿格斯·费尔奇的声音已经从楼梯转角传来。
“我听见了!谁在那里?”
西里斯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走廊中央。
他当时十六岁,已经是霍格沃茨里最显眼的学生之一。黑发凌乱,衬衫领口永远不肯好好系,漂亮得带着一种很不讲道理的傲慢。他大概认得她是格兰芬多低年级,却显然想不起名字,目光在她抱着的三本书上停了一瞬,直接得出了某种结论。
“快走,小姑娘。”
阿米莉亚站着没动。
骑士铠甲一剑劈碎了旁边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