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查的是京营,明日呢?后日呢?若真查到禁军头上,他能摘得清吗?
李景隆坐在常昇下首,见堂里气氛紧绷,慢悠悠笑道:
王爷,开国公,这事能谈出个日子,就好办了。底下人不是不想办,是怕办错了担干系。如今王爷给了准话,开国公又点了头,他们心里也就有底了。
朱桢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常昇冷哼一声:就你会说这些两面光的话。要不你把京营这一摊子管了?我五十岁的人了,被陛下劈头盖脸骂,你替我受着?
李景隆讪笑道:二舅,你今儿个出门是吃错了药吗?不问三七二十一,拿我开火?我哪句话说错了,您老人家明白指教。
“老子又不是你爹,指教你个球!”常昇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自找的。老子三天挨了两顿训,不拿你撒气拿谁撒气?
李景隆笑道:撒气管什么用?要不我请您老人家上秦淮河逛逛?
左手一只桨,右手一只桨,忽悠悠,摇荡荡,方才还在峰顶,转眼又落到谷底。
如常山赵子龙般纵马狂奔,一柄长枪使得妙至毫巅,七进七出,七出七进…
众人大笑不止,常昇刚喝了一口茶,笑得一口喷了出来。聂峰也随着众人笑了笑。
九江,你这厮不学好。朱桢点了点李景隆,对众人道,今日先散了吧。本王就在五军府等着。到日子,你们亲手把数交到案上。
众人起身,依次往外退。
走出一段,邵勇低低骂了一声:
常昇今日是存心拿咱们开刀,好像他屁股有多干净似的。他这些年和李九江捞的还少?
侯恩冷笑:他那是给楚王递刀子,谁叫人家有个好外甥呢。但凡他歪歪嘴,咱们就碎成渣了。
两人先低声骂了谢成一顿,又悄悄骂了耿炳文一顿,最后连郭英也从地下拖出来骂了一顿。
骂到没词了,邵勇一抬头,看见聂峰走在前头几十步,脚步不紧不慢。
你看那老东西。他朝前努了努嘴,没事人似的。
侯恩嗤笑一声:你羡慕他?他那件旧袍子,我瞧着穿了有十年了。
两人说着,正走到十字街口,前头忽然一阵乱。行人纷纷往两边让,几匹高头大马当先开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侯恩、邵勇定睛一看,原来是锦衣卫的缇骑。
前头六骑开道,后面押着七八个犯人,五花大绑,一个个蓬头垢面,脚步踉跄。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沈琮,骑在马上,一身飞鱼服。
二人与沈琮乃是点头之交。沈琮在马上看见他们,略略勒了勒缰,抱了抱拳。侯恩、邵勇忙也拱手还礼。
就这么一照面,谁也没下马,谁也没搭话。沈琮一提缰,带着队伍往南去了。犯人的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一路响过去。
侯恩和邵勇站在街边,目送那队人马走远。街市上重新热闹起来,卖瓜的、挑担的、摇扇的,叫卖声又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可步子都慢了下来。邵勇问道:那伙人是哪里的?
侯恩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最近没听说谁犯了事啊。
两人心里都在打鼓:刚被老上司骂,又被新上司敲,将来会不会扔进诏狱,当替罪羊杀了?
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