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热得像蒸笼。
已经是秋天了,但秋老虎发威,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山里的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柞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陈阳蹲在山坡上采药,身上穿着单衣,汗从后背淌下来,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赛虎趴在他脚边的树荫下,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肚子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四只小狗崽没带出来,留在合作社让阿兰看着,太小了,走不了远路。
这片山坡在老孙头家参地的北边,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山坡朝南,阳光好,土质疏松,腐殖层厚,适合药材生长。陈阳在这片山坡上采了好几年药了,黄芪、党参、柴胡、细辛,啥都有,每年秋天来一趟,采回去晒干了存着,够用一年。今天他是来采柴胡的,柴胡喜阳,长在南坡上,叶子细长像针,花是黄色的,一簇一簇的,老远就能看见。
他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草丛,找柴胡。草丛里有各种各样的植物,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老郑头教过他,不认识的植物不要碰,碰了可能中毒,轻则起疹子,重则要命。他只采他认识的,黄芪、党参、柴胡、细辛、五味子、刺五加,就这几样,其他的不动。
找到了一棵柴胡,叶子细长,花是黄色的,开得正旺。他用药锄挖,药锄是老郑头留给他的,铁制的,锄头窄,锄刃薄,专门用来挖药材的。他把药锄插进土里,撬了一下,土松了,用手把柴胡的根拔出来,根细长,黄褐色,有纵皱纹,有一股子香气。他把根上的土抖掉,扔进背篓里,继续找。
山坡上的柴胡不少,走几步就有一棵,走几步就有一棵,他挖了一个多时辰,背篓里装了小半篓。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歇气,从水壶里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被太阳晒热了,不凉,但解渴。他把水壶递给赛虎,赛虎舔了舔壶嘴,喝了几口,又趴回树荫下,继续喘气。
歇够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找柴胡。走了一阵,看见一丛柴胡,长得壮,叶子绿油油的,花黄澄澄的,比之前挖的那些都好。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柴胡周围的草,准备挖。草很高,有一尺多,密密匝匝的,他把草往两边拨,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滑滑的,软的,还会动。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蛇。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手指上一阵剧痛,像被针扎了一样,但比针扎疼得多,疼得钻心。他低头一看,一条蝮蛇从草丛里窜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棕褐色的身体,三角形的头,眼睛是竖的,阴森森的,嘴里两颗毒牙,牙尖上还挂着一滴透明的毒液。蝮蛇咬了他的左手食指,咬完就松口了,身体一弹,钻进了旁边的石头缝里,不见了。
陈阳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食指上两个小洞,像被钉子扎了两个眼,血珠子从洞里渗出来,鲜红色的,圆滚滚的,像两颗小红豆。伤口周围的皮肤很快就变了颜色,先是发红,然后发紫,然后发黑,像有人在那块皮肤上泼了墨水。手指开始肿了,从指尖肿到指根,从指根肿到手掌,很快整个左手都肿了,像吹了气的气球,皮肤撑得发亮,纹路都撑平了。
赛虎从树荫下站起来,跑过来,低着头闻他的左手,闻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夹起来了,眼睛盯着他,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陈阳的心跳得快,但脑子还清楚。老郑头教过他,被蛇咬了不能慌,慌了心跳更快,毒血流得更快,死得更快。他深呼吸了一下,把心稳住,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猎刀。猎刀是阿兰他爹留给他的,刀把是牛角的,磨得发亮,刀刃快,能剃胡子。他把猎刀在火上烤了烤,火是刚才歇气的时候生的,还没灭,炭火还红着。刀刃在火上烤了几秒钟,他不敢烤太久,怕把刀刃烤退了火。烤完了,用左手握住刀,刀尖对准了伤口,犹豫了一秒,然后咬紧牙,一刀划下去。刀刃划过皮肤,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肉和红色的血。疼,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冒出来了,顺着眉毛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他用右手背擦了一把,手上的血蹭在脸上,腥的。
他把刀放下,用双手挤伤口。左手食指上的两个小洞,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伤口的周围,用力挤。毒血从伤口里挤出来了,黑红色的,稠得像墨汁,一滴一滴地往外淌,滴在地上,草地上的草被毒血滴到,叶子立刻蔫了,卷起来了,像被火烧过一样。他挤了一阵,毒血的颜色慢慢变浅了,从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鲜红,鲜红出来了,说明毒血挤得差不多了。他从背篓里拿出水壶,把清水倒在伤口上冲洗,水冲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冲完了,从背篓里拿出蛇药,老郑头配的,黄褐色的药粉,装在一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他用牙咬开蜡封,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伤口嗞嗞地响了几声,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他知道这是在起作用了,药粉在解毒,在跟蛇毒打架。
肿还在往上蔓延。从手指肿到手掌,从手掌肿到手腕,从手腕肿到小臂,从腕到肘,整条左胳膊都肿了,皮肤撑得发亮,像一根灌满了水的橡胶管子。他把棉袄撕了一条布下来,用布条在左胳膊的上端扎紧了,扎在肘关节上面两寸的地方,扎得紧,能感觉到脉搏在布条下面跳。这是为了防止毒血往上走,走到心脏就完了。布条扎好后,他又从背篓里拿出一根细麻绳,在布条外面又扎了一圈,扎得更紧,左胳膊从肘关节往下开始发麻,手指不听使唤了,弯不了,伸不直,像别人的手。
赛虎蹲在他旁边,一直没走,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没停过,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狗知道主人生病了,狗的鼻子灵,能闻出人身上的气味变化,生病的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狗能闻出来。
陈阳蹲在原地,没动。他不敢动,动了心跳加快,毒血流得更快。他知道被蝮蛇咬了不能乱跑,越跑毒发得越快,得原地不动,处理好伤口,然后等人来救。他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同来的人——小王和老赵——在北坡上采党参,离这儿大概有两三里路,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他得等他们来。等多久不知道,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也可能他们不来,直接回去了。
他的身体开始有反应了。头晕,像喝了半斤白酒,天旋地转的,眼前的树在晃,山在晃,石头在晃,什么都晃。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喉咙里泛酸水,他侧过头吐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水,早上吃的粥和饼子早就消化完了,胃里没东西了。发烧,浑身发烫,额头烫得像烙铁,手心烫得像火烧,但后背发冷,冷得发抖,牙齿打架,咯咯咯的,像冬天站在雪地里没穿棉袄。嘴唇发麻,舌头也麻,说话说不清楚,他自己试了试,说了一句“赛虎”,声音是含混的,像嘴里含了一块石头。
他把背篓里的狍子皮拿出来,披在身上。皮子厚,挡风,但挡不住冷,他还是冷,冷得缩成一团,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柞树。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肿得越来越厉害了,整条胳膊比右胳膊粗了一倍,皮肤撑得发亮,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青紫色的,像蚯蚓一样盘在胳膊上。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腿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不闭眼,就那么看着他。尾巴不摇了,耳朵不竖了,整条狗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它不跑了,不叫了,就那么守着。
时间过得很慢。
陈阳靠在柞树上,闭着眼,感觉过了很久,睁开眼看看天,太阳才移了一点点,还在西边的天上挂着,离落山还早。他又闭上眼,脑子里想着老郑头的话,被蛇咬了不要慌,慌了死得快。他深呼吸,一下一下的,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把心稳住。心跳从快变慢了,但还是比平时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
他又吐了一次,这次吐的是黄水,苦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吐完了嘴里更苦了,舌头发涩,嘴唇干裂。他想喝水,水壶里还有水,但他不敢喝,怕喝了加速血液循环,毒血流得更快。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皮翘起来了,干得像树皮。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梦里看见了老郑头,老郑头蹲在他面前,笑眯眯的,说阳啊,你咋被蛇咬了,他教过你的,草丛里的东西不能乱摸,摸之前得用棍子打打,打草惊蛇。他说他忘了。老郑头说你忘了,忘了就该被咬,咬一次就记住了。
他睁开眼,老郑头不见了,面前是空气和树。赛虎还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腿上,眼睛还盯着他。他伸手摸了摸赛虎的头,手抖得厉害,手指不听使唤,摸在赛虎头上像在拍打。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舒服了一点。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了,西边的云像着了火,橘红色的、橙黄色的、紫红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画。山里的鸟在叫,归巢了,叽叽喳喳的,热闹。但陈阳听不太清了,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人的声音,不是野兽的。他想答应,嗓子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喊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没声音。
赛虎听见了。它站起来,竖起耳朵,朝声音的方向听了听,然后仰起头,嗷呜——叫了一声,声音大,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圈。它又叫了一声,嗷呜——,这一声更大,像狼嚎,穿透了林子,传到了山那边。
喊声近了。有人在喊陈阳——陈——阳——,是老王的声音,粗嗓子,在山谷里回荡。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是小王的,尖嗓子,陈——哥——。他们在找他。
赛虎又叫了一声,嗷呜——,然后朝声音的方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再跑几步,再跑回来,像是在带路。
脚步声近了,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踩在石头上咔咔响。树枝被拨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老王的声音,在那儿呢,我看见赛虎了。
老赵从树丛里钻出来了,后面跟着小王。老赵的脸被树枝划了一道,红红的,渗着血珠子,但他顾不上擦,跑过来蹲在陈阳面前,看着他的左手,脸一下子白了。他说你被蛇咬了?陈阳点了点头,说蝮蛇。老赵说咬哪了,陈阳把左手伸给他看,左手肿得像馒头,手指像香肠,皮肤紫黑色的,上面的两个小洞已经被药粉糊住了,但周围的皮肤还在变黑。老赵说咋样了,陈阳说药上了,毒血挤了,布条扎了,但还在肿,还在发烧。
小王跑过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掉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他蹲在陈阳旁边,看见陈阳的左手,脸一下子白了,比老赵还白,嘴唇发紫,眼眶红了一下,忍住了,没哭。他说陈哥,你没事吧。陈阳说没事,死不了。小王说真的没事?陈阳说真的没事。小王不信,但他不问了,蹲在那里看着陈阳的左手,手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关节咔咔响。
老赵说不能在这儿待了,得下山。他把陈阳的左手看了看,把布条松开又扎紧了,松紧合适,不勒也不松。他把陈阳背上的背篓解下来,递给小王,说你背着。他把陈阳扶起来,陈阳站不稳,腿软,身子往一边歪,老赵扶住他,说能走吗,陈阳说他能走。
陈阳走了两步,腿发软,膝盖打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不稳。老赵说别逞强了,他背你。陈阳说不用,他能走。老赵说你都这样了还逞强,你不想活了。陈阳说他想活。老赵说想活就让他背。
老赵蹲下来,陈阳趴在他背上。老赵七十了,骨头硬,但力气不比年轻时,背着陈阳走山路,喘得厉害,呼吸声粗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陈阳趴在老赵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像有人在敲鼓。老赵的背不宽,但结实,骨头硌得陈阳胸口疼,但比走路强。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带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