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的问题在海水中荡了一圈,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响。
“你们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
悟空看着那个骷髅。他的火眼金睛透过马库斯的铠甲,看到了他胸口——那里没有灵魂之火,只有一团暗红色的、被锁住的光。那光不是邪恶的,是被困住的。铁链缠着那团光,一圈一圈,从心脏的位置一直缠到脊椎。锁扣是活的,随着他的一呼一吸,缓缓收紧,像一只耐心极好的手,不紧不慢地攥着那点光。
“有区别吗?”悟空反问。
“有。”马库斯说,“杀他,她也会死。救她,他就得死。你们选。”
他举起弯刀。弯刀的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在海水中发出微弱的光,一亮一灭,像鳃边将落未落的血滴。他把刀横在身前,摆出一个很老派的架势——不是骑士的架势,是渔夫撒网的架势:刀斜举,重心压后,像随时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但在选之前,你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你不是他的手下?”艾丹问。
“我是。”马库斯说,“他给了我一百年的活头。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陌生人手里。”
“一百年。”悟空说,“你替他守了一百年的门。你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冲了过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反复地、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悟空的金箍棒迎上去,撞在弯刀上,震出一圈水波。马库斯的刀被震得偏了半寸,但他不追刀,刀一收,又是一刀,还是同样的角度。他的关节发出咔咔的锈声,但动作一丝不乱,像一台泡在海底太久的旧机器,锈了壳,却还在转。
悟空连挡了七刀,心里有了数。这不是刀法——这是撒网。渔夫撒网,撒一百次,动作都是一样的。网撒出去,不管捞到什么,都是命。马库斯把他当一网鱼,一网接一网,网网都是同一个角度。他想变招,但每次刚一动,马库斯的刀就提前封在变招的位置上——不是他料到了,是他一百年只练了这一套,练到闭着眼都能封死所有路。
“你不是在战斗。”悟空说,“你是在织网。”
“网住自己,就不算辜负。”马库斯说。
悟空看得出来,再打下去,他能赢——马库斯的骨头已经出现裂纹,力量也在枯竭。但他忽然不想赢了。他收回金箍棒,用水本源在身前聚起一道水幕,挡住马库斯的刀,然后开口:
“你为什么要替他死?”悟空一边打一边问,“他疯了,你也跟着疯?”
“他没疯。”马库斯的弯刀劈在金箍棒上,火星在海水中溅开,“他只是太想一个人了。”
悟空的棒子慢了一拍。
马库斯趁势一刀劈过来,悟空侧身躲过,刀风在他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海水涌进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在海水中飘散,像一朵小小的红云。他想起马库斯刚说过的话——他也曾有个想守的人。孙悟空想起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想起水帘洞。他忽然明白了马库斯守门时的心境:不是因为值得,是因为答应了。答应了,就得站在这儿,一天一天地站下去。
“一百年前,”马库斯一边打一边说,“他是个好人。他爱她,她也爱他。但她是海神,不能永远留在一个凡人身边。她走了,他等。等了一年,等了十年,等了一百年。他的船员老了死了,他的船沉了又浮上来。他还是在等。”
“所以他就抓灵魂?”
“他被虚空之主趁虚而入了。”马库斯的弯刀劈空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我帮你找到她’。他信了。他以为只要帮那个声音做事,她就会回来。”
记忆碎片像旧胶片一样闪进来。悟空一边格挡,一边看见马库斯的眼窝里那团暗红的火焰微微晃动,火焰里浮着一些画面——
年轻时的戴维·琼斯,站在一艘渔船边,朝水里扔下一个被浪打翻的渔夫。那个渔夫就是马库斯。他攀着船舷,咳嗽着喊:“你是谁?”戴维·琼斯笑了,伸手把他拉上来:“戴维。以后跟我跑船。”
然后是另一幅。船头,戴维·琼斯看着海平线,一天一天地看。马库斯在旁边给他递酒,戴维不喝,只望着海。船员们一个个老去,头发白了,背驼了,最后死在船上。马库斯还活着——戴维用虚空能量吊着他的命,不让他死。马库斯看着老伙计们一个个咽气,看着戴维的头发一根根变白又变黑,看着卡吕普索消失的那个方向,船头永远朝着海。这些画挂满了走廊,每一幅都是一段被海水泡烂的往事,每一笔都是马库斯在漫漫长夜里,一遍又一遍重温的旧梦。
还有一幅,是马库斯自己的。那是在很远很远的从前——他还没上戴维的船时。他有一艘小船,船头漆成蓝色,是那种最便宜的船漆,在渔港的旧木料堆里翻出来的;船尾拴着一串晒干的鱼,海风一吹,鱼干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骨牌一样的声响。岸上有个女人,站在茅屋前,远远地朝他挥手。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咯咯地笑,笑声又脆又亮,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答应过她们,秋天就回去,等最后一批鱼收完,等船底的藤壶刮干净,他就把船卖了,在岸上安一个家。后来他落了海,被戴维捞起来,就再也没有回去。他记得妻子挥手的姿势,记得孩子笑着露出两颗乳牙,像两颗刚冒尖的珍珠;记得那串晒干的鱼在风里晃,晃啊晃,像一排在空气里游泳的小鱼——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去。是船沉了?是回不去?还是……他忘了回去的路?那个问题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一百年,扎到骨头里,扎到每一夜梦醒的冷汗里。
“那幅画里的人,”悟空轻声说,“你记得她们吗?”
马库斯的刀停了一下。刀尖上的寒光不再转动,像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记得。”他说,“每天夜里都记得。她们的脸,她们的声音,她们挥手的样子——从不敢忘,比记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那你怎么不回去?”
“回去?”马库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骨头缝里漏出来的风,“一百年了。她们早就不在了。我回去,能对谁喊那句‘我回来了’?对荒草?对塌了的屋?对一片连墓碑都没有的土?”
最后一幅。深夜,船舱里,戴维·琼斯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喃喃自语。他的影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很低,很温柔,像哄小孩,像海妖在月光下唱歌:“我帮你找到她。你只要帮我做一点事。就一点,很小很小的事。”
马库斯站在门外,听着。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钩子,像钓鱼时鱼钩从喉咙里拽出来的那种味道。他听到戴维说:“好。”
悟空一棒扫过去,打在马库斯的腰骨上。腰骨断了,马库斯单膝跪地。但他的弯刀还举着,刀尖朝着悟空,纹丝不动,像船舵钉在风浪里,不偏不斜。
“你们看。”马库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他只记得‘找她’,别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你呢?”悟空问,“你记得自己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