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皇宫。
辰时的朝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大殿中的光线比平时更沉一些,窗外的天色被一层薄薄的云层遮住,灰白色的光透过窗纸后变得均匀而缺乏方向,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上铺成一片没有明确边界的光面。
殿外的风从北面吹来,穿过宫墙与殿门之间的缝隙,把檐角的铁马碰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那声音不高,却被殿中的安静衬得格外清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站着,有人坐在铺了垫子的长凳上,没有人说话时,空气中只剩下呼吸的声响和偶尔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音。
殿中的炉火已经烧了一段时间,炭火在铜盆中持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明暗交替,又在那层暖色的覆盖中逐一收回。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封已经被展开的信函。
信纸的边缘保留着从河西走廊长途传递后留下的折痕,有几处已经被磨损得快要透光。
信纸的纸面不算平整,被反复折叠过的地方微微凸起,像是正在用那些折痕来标记它沿途经过的每一段距离。
那是王保保的奏表。他请求南下救援汉中,终止西征。
皇帝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读过一遍,此刻他又读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确实指向同一个方向,而不是因为反复阅读而产生了某种需要被重新校准的偏差。
他的手指搁在信纸边缘,指腹轻轻压着纸面,像是在用触觉来测量那些折痕的深度与方向。
“扩廓帖木儿请求南下,救援汉中。”皇帝的声音不高,像是一块被放进安静水面中的石子,只荡出了一圈很小的涟漪。
他把信纸放在面前的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案面上除了那封信,还摆着一份被翻过多次的河西走廊地形图,图上的墨线在边角处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得发毛,有几处关隘被朱砂圈了出来,圈痕比别处更深。
“他说汉中若失,关中门户洞开。”
“关中若失,河西危矣。”
“他请求终止西征,全军班师南下。你们怎么看?”
殿中沉默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太尉在左侧队列中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长期朝议磨砺的平稳。
他站直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来稳定自己的发言:“陛下,扩廓帖木儿的顾虑不无道理。”
“汉中若失,西安确实会陷入被动。”
“西安若失,大明军队就可以沿河西走廊西进,切断我们的退路。”
“到时即便西征完成,也只是一支孤军,无法回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接下来的转折留出空间,“但西征同样重要。”
“河西走廊是连接大元与西方诸汗国的唯一通道,若西征半途而废,通道被切断,则大元将失去与其他蒙古帝国的联络。”
“届时即便汉中守住,我们也只是守住了东南一隅,而失去了整个西面。”
“臣以为,西征与救援汉中,两者都不可偏废,但兵力有限,必须有一个先后。”
他在说完后微微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是已经完成了那段陈述的展开。
中书左丞在右侧队列中接过了话头。
他比太尉年轻一些,声音也更快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语速来弥补那道尚未被填补的空隙:“西征已经进行了数月,大军深入河西走廊,沿途各城陆续归附,前锋已经抵达肃州以北。”
“此时撤军,意味着此前数月之功尽弃。”
“肃州以北是连接西域诸城的咽喉,若西征大军回撤,则肃州以北各城会重新倒向西方诸汗国,再想重新打通这条通道,就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案面上那封信扫过,又收回来,“但汉中确实危急。”
“察罕帖木儿手中的三十万守军被围,仙舟压顶,若不救援,汉中必失。”
“臣以为,西征与救援汉中并非完全不能兼顾。”
“扩廓帖木儿可以分兵,留下一部分继续西征,另一部分回援。”
“但分兵会导致两边都不足,风险太大,请陛下明鉴。”
他说完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用自己的动作来确认旁边的人是否有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