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秦渊脑海中的范相公。
应是手握日月、口含天宪的朝堂第一人!
是龙行虎步,气势磅礴,一言可定万人生死的擎天玉柱!
其人当如泰山般巍峨,其威当如雷霆般赫赫,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百官噤声,万军俯首!
然而——
当那辆堪称寒酸的马车上,颤巍巍走下一个干瘦老人的时候,秦渊感觉自己脑子里那尊亲手铸就的神像,“轰”的一声,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没有想象中那能闪瞎人眼的蟒袍玉带,更没有小说话本里那种前呼后拥、甲士开道的滔天威风。
眼前这位老人,一身青布棉袍,浆洗得几乎褪成了灰白色,边缘处甚至起了毛。
他太瘦了,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就像一截被岁月风干了的枯木。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比北地龟裂的土地还要密集,像是被风霜的刀子,一刀一刀硬生生刻上去的。
若非那双浑浊的老眼偶尔开阖间,会迸射出一缕足以刺穿人心的精芒。
他与田间地头,扛着锄头,满心只惦记着几亩薄田收成的老农,又有何区别?
这,就是范希文?
这,就是那个以一人之力,对抗满朝奸佞,为北伐大军撑起一片天的范相公?!
秦渊整个人都懵了,心头掀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和震撼!
不等他反应过来,薛尧己然大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枯瘦的老人作揖道:
“末将薛尧,见过恩相!”
这一声“恩相”,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渊和其他所有将领的心口!
众人心神剧震,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紧随薛尧之后,齐刷刷单膝跪地!
“咔!铿锵!”
甲胄碰撞之声,在此刻汇成一道惊雷,响彻云霄!
“末将等,参见相爷!”
声浪滚滚,带着沙场百战的铁血煞气,更带着压抑了两年之久的无尽委屈与敬仰!
然而,范希文却并未上前搀扶任何一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黑压压跪倒的一片铁血将士,用那双干枯的手,抱拳,深深还了一礼。
那姿态,竟是平辈论交!
“这两年,苦了诸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就是这几个字,却像一道穿透了冰封大地的温泉,瞬间涌入每个人的心田。
那股子被朝堂遗忘、被同僚构陷、被天下人误解的刺骨冰冷和冲天怨气,竟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无数七尺高的铁血汉子,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范希文的目光,如春风般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了薛尧身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谁是秦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薛尧侧过身,一把将尚在震撼中的秦渊拉至身前,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回恩相,他,就是秦渊!”
刹那间,范希文的视线,便如两柄无形的手术刀,落在了秦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