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默一踏进正房,便有一股甜腻的香气缠了上来。
大长公主不喜熏香的烟火气,只爱瓜果清甜之味,是以大长公主的房中,一年四季都摆放着新鲜的蔬果。放上三五日,便撤下去一批,又换上来新的,便是三九隆冬,也从未断过。
崔默小时候曾经很喜欢待在母亲的房间里,也很喜欢母亲身上这种甜甜的气息,可是越长大,他便越是排斥大长公主身边的一切,也下意识地把瓜果香气与厌烦连接到了一起,导致长大后的崔默最不喜欢吃的便是瓜果。
到如今,仅仅闻到这股味道,崔默都已经觉得要窒息了。
他只往里走了几步就不愿再走,站定行礼:“母亲。”
“站那么远做什么?寿哥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明丽的美妇人朝着儿子招手。
崔默想拔腿便逃,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逃,也无处可逃,二十岁的青年像一只乖顺的羔羊,一步一步,挪到了母亲身边。
大长公主心疼地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轻斥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崔默不敢欺瞒,如实说道:“是为了萱妹妹的事……”
“什么萱妹妹,是陆家大姑娘。”大长公主不悦地打断了儿子的话,纠正他对未婚妻的称呼。
知子莫若母,同样的,知母也莫若子,崔默从称呼的改变中窥见了大长公主态度的变化,他浑身发冷,不可置信地问:“母亲?”
“怎么?一个被人掳走,失了清誉的女子还想进我公主府不成?她若回不来也就罢了,若是还有脸回来,我倒要讨教讨教,他们陆府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言语之中,大长公主似乎已经对陆芷萱厌恶到了极点。
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崔默一瞬间面如金纸,几乎站立不住,苦苦哀求道:“母亲,您不是曾经最喜欢她么?!”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我确实曾、经、很喜欢她,可是她也太让我失望了!当着那么多人跳到水里,还被一个男人抱了,简直荒谬!出了这样的事,我若还是高高兴兴让她进门,才是让别人看我们公主府的笑话!”
崔默忍不住为心上人辩解:“可是事急从权,萱妹妹跳水是为了救人!后面那人也是为了救她!难不成为了男女大防,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不成?”
头一次被儿子顶嘴,大长公主愈发不悦:“寿哥儿,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要顶撞母亲么!你若有半分孝道,就该听我的话!母亲哪有不为你好的?你是我的儿子,值得天下最好的女子。这个不行,便换下一个!难不成公主府的小爵爷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崔默满嘴苦涩,他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啊!交出去的真心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收回?
他是真的喜欢陆芷萱,喜她端庄自持,喜她娇憨明媚,喜她热烈赤诚,喜欢到想要跟她过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可是崔默的喜欢,百无一用,被一句轻飘飘的“这个不行,便换下一个!”便尽数抹杀。
可笑!
何等可笑!
大长公主的居所温暖如春,崔默却如坠冰窟,心痛如绞,他却又从这剧痛中生出了些许反抗的勇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与她已经是订过亲的人了,六礼只差最后一道,母亲,你真要儿子做个背信弃义之人么?”
大长公主闻言勃然大怒:“背信弃义?是谁先背弃了你们之间的誓言?难道不是她自己跳到水里去的?还有人逼她不成?!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难道不知?你是她的夫主,她都丝毫没有为你的脸面着想,可见她也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事情已经过了两日,该查清楚的,早已经被查了个明明白白——陆芷萱为什么落水,又是什么人想要害她,公主府的暗卫可不是吃干饭的。他们除了找不到那个神秘消失的男子之外,余下的事情都办的利落漂亮。
是以母子二人都知道陆芷萱落水乃是为了救人,甚至也知道幕后的主使是谁。
崔默想问,他的脸面与一条人命相比,孰轻孰重?为什么他的萱妹妹明明是做了好事,却反而要受苛责?
但是崔默的喉咙却仿佛被千万根细线死死勒住,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是他数十年来对母亲言听计从留下的后遗症。